一杯咖啡与我们对贫困的想象
1.
刷到一个新闻,有个贫困生买 9.9 一杯的瑞幸咖啡被举报。同班同学连续蹲了 37 天收集她的用餐记录、订单截图,然后举报给了学校的资助中心,认为这个状态根本不像贫困生。学生自己很委屈:这个钱是自己勤工俭学赚的,助学金一分没动,每天早 8 太困需要提神,并且不理解为什么大家不准这么做。最多的一类评论都是在划定消费行为和梯度的合法性,通过计算咖啡金钱和助学金的比例来论证其消费不合法,从而认为她“不配贫困生”的身份或者“不配领补助”。

我是觉得,这件事始终和两个根本问题纠缠,而由于讨论各方很少清晰地意识到这两个相互依存的维度,导致既无法解决争论,也无法真正使得类似的受助者的困境得到改善。其一是“制度”的问题:人们往往选择苛责具体的人而非追问制度合理性。制度明确规定了对受助者资格的动态复核,但有其明确的执行主体与申诉渠道。这也就意味着制度审查和个人道德审判是两回事,不能打着前者的名义行使后者,这样实际等于吊销了制度作为准入门槛和复核机制的有效性。其二可能更为重要,即关于“贫困”的想象问题:我们应当如何注视穷人?我们对穷人的想象又在如何影响我们的社会?
当然,现象上来看,最诡异的可能是一个人可以花37天(甚至更久)去跟踪、蹲守、记录另一个人的日常消费,并且形成举报证据,但是大家讨论的是被跟踪的人配不配喝那杯咖啡……
2.
有一类评论,基本是在把“贫困”还原成某种可计算的状态,然后用数学算数去裁定一个人的行为是否与这个状态匹配。比如 9.9×365=3613,助学金一年才 4500,这么看上去的确很吓人。

不过,数学计算容易制造一种客观性的幻觉,其修辞效果就是将一个涉及到另一个人生活的判断,简化成一个不可争辩的等式。一旦讨论被等式限定,那计算行为本身的合理性就无人追问了:为什么一个这样的算式可以用来证实“这个人够不上贫困生的格”这个结论?或者说,如果这个算法真的那么有效的话,为什么我们还要发展出那么复杂的助学金审核制度?如此简洁的判断,最容易给人一种看穿现象的智识快感。但是,且不说助学金不是学生的唯一收入来源,且不说学生自己有勤工俭学,关键是,“助学金”的作用是什么?它的作用难道不是帮助一个学生维持基本的大学生活吗?这和每笔钱都必须经得起公众审计是两回事。似乎拿了助学金的人,必须去学会“表演”贫困。也就是说,不仅要在客观经济条件上是贫困的,还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个可见的细节上持续地、一致地 perform 自己的贫困身份。一切裂缝都容易被批判成一种 mismatch,后者又会被进一步解读为品行问题,从而通向针对某个人的生活方式的整全批判。有人也说:“喝十块钱咖啡犯法么?不犯法。但侧面反映出了这个人不贫困。比如几十万的车子,现在一般家庭贷款加努努力,也买的起,但一般家庭不会考虑”。一杯 9.9 的咖啡和几十万的车就这样被放在了同一个论证结构里,但是唯一的连接点就是那个“与身份不匹配的消费”这个抽象范畴。也就是说,对于被归入“贫困”的人来说,具体的数额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每一笔消费是不是都严格地确认着这个人的“贫困”身份,而后者往往还是我们从某种文化惯例里继承过来的关于贫穷的想象。
3.
最多的一类评论可能属于现身说法,即以自己行为的俭省(譬如自己上班 4 年或者月入一万都不舍得每天一杯咖啡)来反证学生消费行为的失当,认为学生完全可以去买更便宜的速溶咖啡粉一样提神。我完全肯定这种俭省的生活方式的价值,而且越来越体证到这种生活的必要性。


但是,这类意见在这件具体的事情中的作用是:它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几乎不可反驳的意见位置。因为当一个人现身说法的时候,ta 实际上一方面建立了自己的道德资质,同时自动降格了那个女生的行为。我们没办法说这个人的经验不算数,因为这的确是 ta 真实的生活经验。而我们同时也很难反驳其标准的越界,因为这样做太容易被解读成对俭省的消费习惯的指责。这种看似谦逊的修辞,似乎更接近于在用自己的忍耐(一种感受)丈量别人的行为,而在这个过程中,逻辑和制度的有效性都遁去无踪。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如此多的人认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批判,也有一个原因:绝大多数人的绝大多数生活,的确是由无数微小的节制构成的,这种节制里当然包括“要不要花 9.9 买咖啡”这种事,也包括点外卖时想尽办法凑优惠券这样的事情。而无数这种微小的节制与忍耐,很难得到集中的承认。想想我们最近流行的一个社会比喻:你不能在一个人因为没饭吃而拉不出屎的情况下还给他们狂用开塞露。而这个比喻所抗议的对象是断不可能承认这个比喻所指的事实的。所有这些瞬间并不能被化约为“省钱”这一件事,而是一种不断压抑的欲望与随之而来的自我说服,即——“我不需要这个”/“我的状况不配让我拥有这个”/“我忍住了没买,我是对的”…… 这种来自压抑的自我克制,似乎构成了一种隐秘的自尊来源:因为我忍住了,所以我在自己的标准里是一个按照正确方式生活的人。而当一个被标记为“贫困生”的人没有做出相似的克制时,这种情景就可能触发 ta 们的愤怒:如果这个学生都可以不忍耐,我那我的忍耐算什么?这种“我的条件比她好我都舍不得这么花”的评论,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指向说话人自己。

这种自陈在目前的情境下的作用就是用自己的个人经验去裁定另一个人的消费合法性:从“我选择节省”上升到“所有处境与我相似的人也必须都这么做,否则就是不诚实”,这里有一种诡异的道德直觉,也即贫困者不仅必须实际上是节省的,且必须始终选择最节省的那个选项,而任何偏离都构成道德上的可疑。说学生完全可以选择买更便宜的咖啡粉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逻辑同样适用于他自己:你既然自认为是节省的人,可以吃食堂最便宜的菜,但是也可以只吃馒头配咸菜;你可以买便宜的衣服,但是更应该去买更便宜的二手衣服。如果评价标准是“一个人能不能用更少的钱活着”,那这个标准就没有下限,它的终点就是要求贫困者从生活中剔除一切不被归类为生存必需的东西。而什么才是一个人生存必需的东西?什么才因此就够得上“贫困”的资格?恐怕很难找到客观的标准,毕竟贝爷可以一分钱都不花仍然在丛林里“活得很好”。当然,这类评论也并不是真正在要求一个贫困生应当无限压低生存标准(但它事实上起到了这个效果,我后面会说)。它实际上真正关切的有两个点:其一是学生的消费与“贫困生”的身份不适配的问题;其二是助学金来自公共资金,而公共资金必须承担相应的可问责性的问题。
针对第一点,我之前已经说到,“适配”这个行为本身就预设了一种关于“贫困生”的想象,而且这个想象完全是旁观者基于自己的想象和经验填充的。有人觉得贫困生只要手机不是 iPhone 就没问题,有些人觉得只要不买星巴克就可以,不同的人对“什么是贫困生看起来的样子”都有不同的阈值,而这些阈值没有一个共享的标准。当这些各自有不同阈值的判断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时,对这个人而言的具体效果就是:ta 发现自己被推回到了一个要求降低一切所谓“不必要消费”的境地里,无限地压低自己的生存标准。虽然没有任何一个单独的意见要求 ta 无限向最低标准靠近,但是所有人的意见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向着无自然下限施压的力。
还有一个地方需要补充:这里发生的事情实际上是通过一个可见的消费行为,去反推一个人的经济状况判断。我们所有人在日常中都会频繁地通过对别人的住房、车、衣服等消费结果的估计去倒推那个人的经济状况,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个推断在“从瑞幸咖啡到贫困生”这个事情上要不可靠的多。9.9 一杯的瑞幸远不如一件奢侈品那样具有那么强的信号价值。月薪 3000 和月薪 100000 的人都可以买,而前者可能天天喝,后者却觉得9.9 一杯的咖啡“太贵”或者“没必要”。但是,在身份适配的框架里,它就被赋予了远超其信息含量的重量。

然后说资金的可问责性。使用公共资金的确附带了问责,因为助学金来自财政拨款,而拨款又来自税收,因此对这笔钱的去向进行某种形式的监督在原则上的确是正当的。因为任何公共资源的分配都需要一套核查机制,否则制度的信任基础就会荡然无存。但是,对应的资金使用者应当承担何种程度上的问责?拿了公共资金当然得接受监督,这句话在抽象的层面上是对的,但是它的有效范围或者说它所保证的,是由负责资格审核的机构,依据其制度程序进行的资格核实和复核这件事。而我们看到,学校在收到了举报后也的确就是这么做的。但是,在舆论场中发生的是:任何一个个体在这个名义下,都感觉自己可以自行充当别人的生活方式的审判者。当然在此之前,其前提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实行了持续的监视,并把咖啡订单和截图作为一种“不配获得资助”的证据提交了上去。需要意识到,公共资金的问责,其正当的方式是去核实或再次核实此人的经济状况是否符合制度上的资助条件,而不是去看 ta 的日常消费是否每一笔都足够符合“贫困”的形象。前者是一个在制度框架里有明确的方案和解法的事实问题,而后者是一个关于“穷人应该怎么生活”的规范性要求。这个要求本身并非助学金制度的一部分。
当然,如果有人说“我只是在说每天一杯咖啡消费的不合理性,没有要审查每一笔消费”,那问题就是,我们是依据什么原则把“咖啡”这个消费行为挑出来的?它最终还是指向了“具有一定频率和累计金额的非必需消费”这个标准,而后者并不自动保证它只适用于咖啡。所以,如果我们真的接受这个事情的合理性的话,它就又回到了我前面说到的问题:在由诸多标准各异的要求共同构成的那个合力下(犹如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助学金学生会发现自己不仅不能买 9.9 一杯的咖啡,还可能不能花 30 块钱看电影,因为按照这个逻辑计算下去,任何日常消费都能通过数学的方式被呈现成“一年下来价格惊人”的样子。而此类辩护的持有者通常又会进而画一条线,说:每天一杯太过分了,偶尔一杯当然没问题。但是这条线画在哪完全是任意的,而要紧的是:对被审查的人来说,ta 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下一笔消费是不是会越过某个旁观者心中那条界限。这也就意味着,这种审查根本上是不透明的,完全取决于审视者自己的经济处境和对“贫困者”的想象。这种审视只承认自己的经济处境的整全性与合法性,也信任由此而生的价值判断,却否认被其审视的人的经济处境的整全性。

4.
另有一件更根本的事情,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那就是:助学金到底是做什么的?认为拿了钱就要接受大众的道德审查的意见,往往把助学金想象成一种恩惠或者特权,认为受助者既然获得了这种额外的好处,就有义务以与之相配的方式去生活。但是,财教〔2021〕310号《学生资助资金管理办法》里已经明确说了,助学金的功能是“用于资助纳入全国招生计划内的高校全日制本专科在校生中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类似地,《社会救助暂行办法》里对低保的定性是“对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人均收入低于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的家庭给予的生活保障”。也就是说,它仅仅是一种资助手段。换句话说,助学金在制度设计上并非一种恩惠,它只是一种基于经济困难这个客观事实的保障,针对的是一个客观的经济事实,而不是受助者的品行,目的是为了让家庭经济条件不好的学生和其他学生一样能正常完成学业。而“正常地完成学业”这件事,是否又应当包括一个大学生在日常生活中拥有的那些基本的选择空间?如果受助者的生活必须被集体意见修剪到排不可测的旁观者认之为“不必要的”东西的程度,那这又何谈“帮助一个人正常生活”?需要意识到,助学金的资金管理条例在发放完成后的使用环节中,并没有设置类似于专项补贴那样的用途白名单。这在制度逻辑上意味着,受助者在“生活费用”这个相当宽泛的范畴内对这笔钱拥有实际的支配空间。当然,这并不等于说这种支配不受任何约束——制度的动态复核机制本身就预设了消费合理性可以被作为复核的考量因素——但约束的执行主体和程序应当是制度本身,而非不具备任何裁判资格的社会旁观者。所以,制度虽然将助学金的用途方向规定为了生活费用,但在这个范畴内,并未规定受助者只能选择最低成本的选项。而当我们在道德上要求受助者的每一笔消费都必须经受旁观者的合理性审查的时候,事实上就是在为那套制度并未提供的消费方案进行非正式的立法。

5.
假想一个略显不人道的场景:一个失业者,一个月只有 800 元低保,但是他必须每个月花 300 元去买酒,每天都要花 10 块钱喝一瓶啤酒。我们会觉得这笔消费必须被减除否则他就不应该领补助吗?我想恐怕不会,甚至我们会觉得他“不得不如此否则就无法生活”(为什么?)。当然,在低保管理的实际运作中,对受助者的消费监控同样广泛存在,这本身也是同一种机制的表现。但即便如此,有一种差异仍然非常明显:同样是把钱花在“非必需品”上这件事,喝酒的形象在我们的感知中和喝咖啡的形象所触发的反应是不同的。这可能也因为我们也多少意识到,如果对每一笔消费都进行合理性审查,那这个制度就会崩溃。那为什么这个主体置换成“在大学里每天喝一杯瑞幸的年轻女学生”后,后者就要承担这样的指责?我们似乎很少对其他公共资源的受益者施加同等强度的行为审查,比如我们会要求一个享受了减税政策的企业老板公布自己每顿饭花了多少钱吗?我们会要求一个住在政府补贴住房里的人下馆子的消费与其身份不匹配吗?恐怕甚至很少有人意识到自己“应该”这么做。这也就说明,审查的强度几乎总是和被审查者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成反比:越是处于底部的人,越被要求透明,越被要求自证清白,而在这个过程中,“拿了公共资金就要接受审查”这个原则已经以高度变形的方式指向了特定的群体了,指向的依据也并非问责的实际需要,而是一种关于谁应该自下而上地感恩和谁的生活理应经受别人的注视和审查的社会直觉。

我刚刚写到那个领低保的人,若把它当做一种思想实验继续进行下去,不妨这样设想:现在有两个人,其一是领了低保,照常生活的人,他在外表与行为上可能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其二是领了低保,但是每天(不得不)借酒浇愁的人(我想到食贫道《你好,美国》里的那个老兵)。你会对哪个人抱有更多的同情?我想,有相当一部分人的第一直觉应当倾向于后者,这是一种甚至混合着怜悯的理解。并且,估计不会有多少人苛责后者也在滥用纳税人的钱,从而要求他停止领取低保。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在这个思想实验里倾向于同情后者,那实际上就得肯定那个女生去买咖啡的正当权利。因为酒比咖啡更难被归类为“必需品”,而这就证明我们关于这个问题的判断依据实际上并不依赖于公共资金的良好使用,而来自于别的东西——一种对于“贫困者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的想象。我一直试图论证的就是:后者并非一种合理的形态。按道理来看,低保喝酒应该比瑞幸咖啡更容易招致批评,但是我们却容易觉得,此人一定是过得太苦了,已经到了不喝不行的地步。这里面的核心在于:喝咖啡与买酒这两种消费行为,在我们的感知中与“贫困”这个身份几乎是相反的。一个失业者喝酒这个画面,在我们的文化想象力非但不与贫困的形象相冲突,反而加固了它,因为它意味着这个人此刻困顿、消沉且无法自拔。酒精的消费指向的是苦难而非能动。一个年轻女大学生每天喝一杯瑞幸咖啡,唤起的文化想象其实是相反的(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因为女生“爱慕虚荣”)。瑞幸咖啡在当下的消费文化中携带的符号意义,无论它实际上有多便宜,也都偏向于一种都市日常消费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与我们对“贫困”的想象天生不兼容。因此,有一个可能会令我们相当不舒服的结论就自行显现了:我们对“穷人”消费行为的容忍程度,并不真的取决于那笔消费的金额,而很大程度上要看那个消费行为是否仍然维持了我们心中贫困者应该有的样子。这也就是说,真正决定了我们反应强度的变量,实际上是这个消费行为在多大程度上干扰了贫困的可辨识性。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整个社会意义上对贫穷的可见性管理的问题。(在大多数情境下)我们对穷人的宽容有一个隐含的条件:穷人可以花钱,但前提是其花法得仍然让 ta 看起来还是一个穷人。这就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一个人喝咖啡是为了让自己清醒,更好地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去。而一个人喝酒,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服从于“让自己更有生产力”这个目标。而扶贫也好、助学也好,如果我们承认:在功利的意义上而言(且不谈“帮一个人正常生活”这种倾向于价值感和自我实现的目标),就是为了提高被帮扶者的生产力,从而进一步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水平的话,我们就得回答——为什么我们反而会倾向于容忍降低生产力的消费,苛责提高生产力的消费?显而易见二者有一个直接的矛盾。一个贫困生花 9.9 在早八课堂上努力保持清醒,这个行为在相当程度上符合这个制度初衷:它直接服务于学业,学业又直接通向这个学生未来的劳动力价值,而后者恰恰是助学金制度在功利意义上最终的产出(如果说她理应买更便宜的东西来提神的话,那这个问题我前面也已经论过:它实际上是一种可无限推广的要求,因为其标准是任意的)。而反过来,一个失业者如果把低保的三分之一都花在酒精上,且酒精不提高他的任何能力,甚至还会在生理上削弱他求职与工作的能力,如果制度逻辑真的是生产力的逻辑,那这才是最应该被质疑的消费。除去这仍然可以说明真正驱动我们反应的变量并不在功利和公平这个维度上之外,这可能还说明:喝咖啡和喝酒这两个行为在我们感知中的差异,还涉及其暗示的主体状态。一个可以每天买咖啡提神来让自己更好地投入学习中的人,她展现出的是一种主动性,即她是一个有目标、可以管理自己的状态并以一个理性行动者的方式对待自己生活的人。而一个每天必须要靠酒精才能度日的人,已经看起来丧失了一切选择的空间。恰恰是这种主体状态的差异,决定了我们的情感反应。换句话说,我们下意识地无法接受一个被归入“需要帮助”这个范畴的人表现得太像一个无需帮助的人,也就是:当这个人积极地、有策略地经营自己的生活,把每一分钱都当做一种资源去调配,运用自己的理性做出判断(这 9.9 花在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是值得的,而且我有勤工俭学贴补这部分)并执行的时候,这一切都是一个具有相当的能动性的行动者所能做出的事情。而这个形象与一个“需要被帮助的贫困生”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张力。我们对受助者的期待,有时候隐藏的是对其主体性的限制:如果这个人都能把自己的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条,那我的帮助还算什么?这时,一句“凭什么”就会从心底油然而生。这种关系可能维护的是一种道德叙事:我们的确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件事的前提是那个人必须始终处于一种“需要帮助”的状态下,以让我们确立这种关系的发生。所以,这可能也暗示着,我们对受助者的期待,某种程度上与受助者的实际利益是对立的——制度的目标是通过帮扶让受助者变好,但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注意是“特定情况下”),社会的期待则是:这些人变好的方式不能让他们看起来好得与我们无异。因此,对一些人(往往是那些并未积累多少社会资源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极其扭曲的双重约束:你必须改善你的处境以证明我们的钱没有白花,同时你又必须在外观上维持出你的处境没有被改善的样子。而对那个处在这种要求下的人来说,唯一安全的形象就是一个始终看起来无能为力,能够让施助者确认自身帮助之价值的人。
6.
从道义上来说,不可能会有人觉得“我们要穷人始终保持可见性”,因为每个人都会真诚地相信我们要消灭阶级差异、天下大同。但是,维持贫困的可见性这件事,从来不是以“我要我们始终能在生活的感性层面上识别出谁是穷人”这种方式显式出现在我们意识里的。它往往以“公平”、“合理使用公共资源”、“向纳税人负责”这种完全正当的名义出现,且每个具体的批评者在做出这类评论的时候,主观上的确体验着一种朴素的正义感。比如一个以自己的消费模式现身说法的人,并不可能觉得自己在压缩别人的生活空间,他只是觉得自己在提供一个合理的参照系而已。恰恰如此,这件事在每个单独的个体那里都不以其真正的面目出现,没有一个个体会在意识的层面上持有“保持穷人的可见性”这个立场,所以也无法在个体的层面上指出它。但事实上,无数善意的、各自逻辑自洽的个体判断自发地聚合而成的,就是一个系统性地要求贫困者维持自身贫困之可见性的机制,这个机制没有一个设计者,也没有一个可指认、可供追责的主体。每个人都会说“我只是说了一句公道话而已”,并且要命的是,他们的确只是只说了一句公道话而已。所以,每个人都真诚地相信自己说话的时候的确是在为了消灭阶级差异而努力这个意识,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恰恰是问题的一部分:正是因为这种理念层面的共识,人们反而失去了审视自己具体行为的动力 —— 既然我在价值观上毫无疑问地站在公平这一侧,那我对一个贫困生消费行为的质疑,怎么可能是在反对公平呢?这种自我确认使得理念到行为之间的断裂变得更难识别了。一个人很有可能同时会认同“我认为穷人应当跟我们过一样的生活”和“我觉得拿了助学金的学生每天喝瑞幸不合适”这两个命题,尽管他们事实上是矛盾的,但往往不会以矛盾的形式被经验到,因为后一句话往往同时伴随一系列的中介(诸如“这是在关注资源分配的透明性和公正性”等等),这就使得矛盾的形式被转化掉了,使其成为一个看起来与前者互不相干的判断。
7.

在所有针对贫困生的指控里,还有一类极其普遍且受广泛认同的情景,且对这个情景的细究很可能将我们所有人都带到一个自身的道德直觉无法承受的地步:假想一个拿了贫困补助的人,通过自己的办法抢到了演唱会前排(这对一般人来说的确是很高的消费,而且前排总意味着“有些门路”或者“花了更多的钱”),或者说他买了苹果手机(很多“普通人”也不会买苹果手机),ta 应不应该有权利这么做呢?相当多的人是明确地持反对意见的。但是为什么?
如果我们承认,一个未领过任何补助金的人有权利这么做的话,那么这个学生通过“顺利通过了奖助资格审查”这件事,理应也已经证明了 ta 也有资格这么做。这个问题只需要检验一下自己的看法的依据是不是来自于对一个“贫困者应该有的生活方式”的规范性的想象就能判断。如果我们认为,领了补助就意味着你必须以某种“贫困生”的方式去生活,这个看法的不合理性我已经花了数千字来澄清。任何纠缠于某个花销是否太大从而不配于其“贫困生”身份的指控,其合理性都在文章至此为止的论述射程之内。一个人通过了助学金的资格审查,意味着他的经济状况在制度认定的意义上符合受助标准(至少到了可以把钱发到他手里的程度),而助学金发到他手上之后,他就已经对这笔钱拥有了支配权,在日常生活中,这个支配权和通过其他合法渠道获得收入没有实质性的差别,也很难在账目上区分开,除非条文已经明确规定了具体名目的“专款专用”(就像医保资金那样)。财教〔2021〕310 号对助学金用途的表述明确写作“资助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的生活费用开支”,制度没有附带消费白名单或者具体的消费清单,也有部分高校会明确在校级细则中加入“生活俭朴”之类的要求,但是这类要求本身的模糊性恰恰构成了问题的一部分:9.9 一杯的咖啡是否就意味着“不俭朴”?当制度使用这样不确定的概念,却没有提供配套的裁量标准时,它在事实上就把裁量权交给了每一个旁观者各自的想象。所以如果我们认可制度是有效的——而如果我们不这么认为,就应该去追问和改进制度本身——那么在审查通过之后再以个人判断去否定他对这笔钱的支配方式,就是在实质上架空了制度,这点不会因为消费金额从 9.9 变成几千块钱就失效。
那么,也有人认为,既然助学金的目的是让他们回到普通人的生活水平上,而苹果手机明显越出了普通人的生活水平线,所以他们也不应该这么做。这个说法在直觉上的确很有吸引力,也容易获得认同,但顺从这个看法也就意味着:承认助学金的功能是补偿性的消费均等化。也就是说,它的目的是让贫困生的消费模式尽可能接近一个所谓“普通学生”的消费模式,而一旦某笔消费超出了这个上限,就意味着资金的误用。但这又回到我之前说过的问题:助学金给的是一笔钱,而不是一套消费方案。其核心目的不过就是让经济困难的学生能够完成学业,至于这笔钱在日常中如何分配(是花在餐食上,还是在某些地方极度节省以便攒出一笔钱去做对自己很重要的事)完全属于受助者自己的生活规划。一个贫困生完全有可能续两个月吃最便宜的饭、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把省下来的钱攒起来去看一场自己等了很久的演唱会,而此时在总量上 ta 可能比另一个每天均匀消费的学生还要节省。但是在旁观者的感知中,前者总会引起我们更大的不适,因为 ta 的消费在某个时刻变得高度可见了,而且以一种有符号冲击力的方式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中。当然,我并不是说受助者的消费行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过问。如果一个受助者频繁出现高额消费,这就是制度复核启动的理由,但是,一个贫困生攒了两个月钱去看一场演唱会,这件事是否意味着 ta 的经济状况已经不再困难?未必。这件事是否意味着 ta 的消费结构不符合某些人对贫困者的想象?几乎一定。而制度复核应该关心的是前者而非后者。
并且,我们也同样有必要意识到,不同的人进行同一种消费的动机是不同的,有人买苹果手机可能是因为他在学习 iOS 开发需要真机测试,可能是二手的,也可能是因为 ta 认为苹果系统的特性的确高度适配自己的生活;也有些人可能就是因为跟风或者虚荣心。我们不能默认所有贫困生买苹果手机都是因为后者,也绝对不能主张对购买动机进行审查,否则必然会带来更为严重的后果。也就是说,消费行为的意义无法从消费行为本身中孤立地读取出来:它高度依赖于购买者所处的具体情境和动机,而这些内容对旁观者来说是不可及的。这些动机中的每一种都会从根本上改变这笔消费的性质,但是对旁观者而言,所有这些可能性都被压缩成了一个让人不适的符号:“一个贫困生在用苹果手机”。这是一个多么容易引起人不适的对举!而这个符号同时就因此附带了一整套裁决。对消费动机的审查之所以不可接受,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真实动机(因此去讨论举报者的“动机为何”也是没有意义的),更意味着我们对一个原则的接受 —— 一旦我们接受受助者的购买动机可以且应当接受审查这个前提,我们实际上就是同意了,接受公共资助的人,其内心生活的某些部分变成了可以被公共意见合法介入的领域。一个人现在不仅要向别人展示自己买了什么,还要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买,而且这个解释必须通过别人的合理性审查才作数。于是,受助者不仅失去了消费自由,还失去了意图的隐私。这种对内心状态的审查一旦被正当化或广泛认同,它的适用范围就没有任何内在的限制:今天你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买苹果,明天你就可能需要解释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而非那个更容易就业的专业,后天就可能得解释为什么花时间在大学里谈恋爱而不是把全部时间花在学习上。因为每个如此的追问都可以被同一个逻辑辩护:你拿了公共资源,就应该选择对资源的最优使用负责的方式,就应该选择最公平的方式。当此之时,这个人就已经事实上变成了一个被代管的对象。
8.
总结一下,仍然回到开头我说的两个问题:其一关乎“制度”的有效性,其二关乎“贫困”的边界。之所以前者几乎没人意识到,恐怕因为人们在心理上并不真的把制度审查的结论当成一个可信的东西。我们隐约觉得审核流程和标准都是不够精细和不值得信任的,于是把本应指向制度设计和执行的追问转向了针对个体的消费监控。但这种替代性问责的方式的问题在于:它既不能修复制度缺陷,又会以匿名的群体合力的方式将受监控个体的生活空间无限收缩。而且,最怪异的是,它的运行越有效,越说明制度本身的存在是不必要的。也就是说,假如你是那个受助者,那么现在你既要通过制度的审查以及随后的持续复核才能获得并持有资助,又要通过制度之外的、无标准的、弥散在日常目光中的二次审查才能“放心地”持有资助。后面这层审查没有任何程序正义可言,它可以随时发生,可以由任何人发起,而你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让自己的全部日常生活看起来都不会触发任何旁观者的不适。既然制度已经安排了自身的复核渠道,那非正式审查实际上就是在绕过制度并同时绕过改善制度的机会。而这个二次审查之所以能运作得如此顺畅,恰恰是因为,我们有一套关于“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集体想象。我们仍然觉得“穷人”必须是显式地可辨识的,比如:穷人应该是节制的,他们应该对任何超出最低限度的消费表现出犹豫和歉疚;穷人应该是感恩的,他们应该意识到自己获得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以一种可见的谦卑来作为回报。那么,这种关于穷人的想象为的是什么?服务于谁?
如果穷人看起来和我们所有人没有什么区别,我们无法以可见的方式(外观和行为)分辨穷人的话,事情会更差还是更好?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把穷人视之为某种需要帮助的人,那好的帮助方式应当是使得他们尽可能和我们一样地生活(正如一些无障碍设计的初衷一样),还是始终保持他们“穷困”的可见性,以使得我们始终能够恰当地知道“如何帮助他们”?我觉得我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会选前者,但实际上在这件事情和更多事情里发生的都是后者。这种关于穷人的想象,一方面固定了帮助和被帮助者的关系,而诸多事情都可以借由这种固定得到确认——比如社会资源分配体系的有效性、比如人们的同情之有效性等等。因为人们的道德生活之所以能够正常运行,的确就依赖这样一个条件:我们需要看到谁在被帮助,才能确认帮助正在发生,才能确认自己是一个关心这些事情的人。一旦这种可见性消失,许多以它为前提的东西都会动摇,而这种动摇很可能同时意味着某种对社会秩序理解的松动。另一方面,它在事实上要求贫困成为一种被全方位承担的身份,而不仅仅是一种经济状况。一旦一个人被归为“贫困的”,ta 就被期待自己在各个方面都是贫困的,以让它维持对所有旁观者的可见性。
这件事情的恶果在于,它系统性地提高了贫困者寻求帮助的心理成本。如果一个人知道接受资助意味着自己的生活将被置于非正式的公共监视之下的话(就像这个同学身上发生的事一样,你可能在不自觉间遭遇一个多月甚至更久的消费监视,尽管这种监视不是每次都会产生后果,但是它永远可能存在),那一个理性的、对尊严有基本需要的人所面临的选择压力就会变得非常扭曲,ta 可能会放弃自己本能轻易获得的资助,因为维持受助身份所需要付出的人格代价太高;或者在获得资助后把自己的生活置于一种不间断的贫困表演中。无论哪种,这种看起来在寻求“更公平”的资源分配方式的批评,实际上的后果只能是使得整个局面变得更不公平:那些因为制度和审核上的漏洞而申请上了贫困补助的不适格者,因为无人去重视和追问制度资格审查的合法性仍然能够大行其道,但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因为这种选择压力要么放弃申请,要么背负上一种持续的尊严损耗。换句话说,所有这些以“为了资源分配更公平”为初衷发出的朝向个体的指责性评论,很有可能走向了他们从未想到的方向:其结果是他们反而加剧了资源分配不公的局面。其缘由就是将本应指向制度设计和执行的追问转化成了对个体消费行为的监控。从某些局部来看,这些指责性的判断在很多情况下甚至是对的,但无数的此类评论汇聚成一种社会氛围的时候,这个氛围的运作方式就和其自身声称要达成的目标之间出现了结构性的背反:每个单独的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主持公道,但是所有的公道话加起来后形成的合力,其实际的作用对象就已经不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占了便宜”的人,而是那些最容易被这些合力伤害的人:那些真正处于贫困中的、真正需要这笔钱的同时又对被人审视自己的生活一事感到痛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