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定义“我们”：库克时代的苹果

2026年8月31日，蒂姆·库克（Tim Cook）卸任了苹果CEO。掌管苹果15年，他的任期已超越了乔布斯本人。如何论评库克任期内的苹果？其天然的对比坐标系似乎仍然是乔布斯的时代。一个顺理成章的、颇具代表性回答是：“库克的15年，是苹果最好的商业时代，也是苹果最差的创新时代。”^① 我们无论如何列举库克的功过、产品的胜败，根本上也仍然是在试图回答：在“创新”或“改变世界”这件事上，库克做得更好还是更差了？并寻找各种证据来合理化这种依据直觉的判定。

我好奇的是：库克时代的苹果和乔布斯时代的苹果，其最根本的不同何在？动漫《万神殿》里的霍尔斯特罗姆（Stephen Holstrom）就以乔布斯为原型创作，但放大了他身上更为危险的那些层面：偏执、控制欲与攻击性。

乔布斯对此并非没有自知，恐怕因此当初才选了库克作为接班人，而不是被称为“迷你乔布斯”的斯科特·福斯科尔（Scott Forstall）。乔布斯的迷人之处在于，每次产品的发布，几乎都是在用已有的成功去博取一个尚未被证明的未来。这种感觉，甚至接近于一种对自我毁灭的主动拥抱。这种内在地关联着毁灭与失败之可能性的创举，对人们而言天生带有更高的强度，因而更吸引人。这会使苹果始终处于一种创造状态——创造即转化，即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仿佛公司本身就是一件随时可能遭受失败的作品一般。乔布斯绝对是产品直觉的天才，但他同时认为，库克并不算一个真正懂产品的人。

为什么即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库克作为接班人？我想，如果我们不把“选接班人”理解为“选跟自己相似的人”，那这个问题反而很好解释。乔布斯恐怕并非不知道：自己留下的苹果是一台精密却脆弱的机器，其脆弱性的根源不是那些创意天才的缺失——苹果有太多像乔尼·伊夫（Jony Ive）这样的天才，而他和福斯科尔的关系恶劣到了若非库克在场都会尽量避免出现在同一会议室的程度^②——而在于这些天才之间彼此协作的空间在缺少调停者的情况下会空前地狭窄。库克身上有着极强的“无我”的特质^③，恰好适合于这个位置。乔布斯对苹果的爱并非自恋式的，他并未试图让苹果永远按照他的方式运行，因此，选接班人的任务是：在他离开后，这家公司需要什么才能继续以良好状态运转？彼时乔布斯已经规划好了苹果未来数年之间的产品线（比如iPhone 5、iPad Mini等），那么如何将它们变为现实？从各种意义上而言，库克的确都是比伊夫、福斯科尔更理性的选择。

后来的事情我们应该都很熟悉。苹果从乔布斯时代对于不确定性的拥抱，变成了一家极其精密地管理确定性的公司。苹果再也没有出现过像2007年乔布斯的“重新发明（reinventing）电话”那样的时刻，库克也从未这么说过。即使是最大胆的尝试“泰坦计划”（Project Titan），也在花了十年、100多亿美元之后终告失败。而这个失败的原因，离不开库克那种无法做出如乔布斯般不可逆转的决断的特质。更不要说AI时代的迟缓反应了。许多时评试图通过产品成绩的梳理来佐证库克在产品方面的成功与失败。然而，一家科技公司的成功与否，或者一任CEO的成功与否，能否简单地通过那些突破性时刻的多少来衡量？

“科技改变生活”，是一个太过普遍的想象，仿佛伟大如苹果这样的公司，其使命就是要创造改变所有人生活的全新产品品类。乔布斯改变了我们人类与技术之间的关系。这件事无论你知不知道乔布斯，也都已经以各种方式传导到了你的生活之中。然而，这里的“人类”，指的就是那些具有标准的视力、听力，标准的肢体能力、认知能力，并且最好还是付得起苹果产品的价格的人。这里的“标准”是从何而来？

早年，在1984年发布麦金塔电脑时，乔布斯还说过另一句话：“为我们其余的人做的技术”。^④对乔布斯而言，这里的“其余人”，指的是不属于工程师的那些普通人们。技术不应当只属于能理解它的人，还应当属于仅仅是想使用它的人。因此，此后二十年，苹果设计哲学所针对的图形界面、交互范式，无一不是在解决这个问题：如何能让那些不在工程师之列的人也能自如地使用最先进的技术。

但是，让我们想想2007年那个苹果时刻所带来的产品：一块光滑的玻璃。盲人应该如何使用这块设备？在有键盘的时代，他们至少还能通过触觉定位按键来操作手机，而iPhone在“重新发明电话”的同时，理论上，也把盲人彻底排除在了这场革命之外。苹果意识到了这件事——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那么iPhone作为改变世界的创新，就同时也在加剧这个世界的不平等。2009年，iPhone 3GS发布时就内置了VoiceOver的手势版本。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基于手势的触屏屏幕阅读器，它可以让盲人通过一套特定的触摸与滑动手势，来操作一块光滑的玻璃屏幕。同年，美国的国家盲人联合会（NFB）为苹果颁发了一个奖项，并且认为：“迄今为止，苹果在无障碍访问方面所做的努力超越其他任何公司。”^⑤次年，它授予了苹果Dr. Jacob Bolotin奖，并且特别提到：苹果做到了一件我们平素视之为不可能的事。即：让盲人可以使用一块光滑的屏幕玻璃，并且不需要额外购买任何辅助软件。后者至关重要，因为在此之前，屏幕阅读器是一个独立的商业品类。在美国，一台JAWS的Windows屏幕阅读器软件要卖到接近一千美元。盲人要使用电脑，首先就得额外再支付一笔远超普通人的费用。这是一个伦理决定：数字设备的使用权利，不应当因为身体状况而打折扣。恰恰是库克在任的15年里，无障碍功能从一个相对边缘的工程团队，成为了公司级别的核心价值。

美国国家盲人联合会在2026年苹果五十周年播客里讲了一段更早的前史：在Apple II时代，盲人用户自己就在探索如何让这台电脑为自己所用——用VersaBraille设备读写文件，用Echo语音合成器来听取反馈等等。联合会是这样说的：“这段历史是由盲人和我们的盟友书写的，他们拿着一台主流个人电脑，凭借最积极意义上的黑客精神，将它弯折成了符合自己需求的东西。”^⑥因此，1985年，苹果在这个来自社区的运动基础上正式设立了“残障办公室”，创建者是艾伦·布莱特曼（Alan Brightman）。这种来自社区内部的运动，被正式接纳进了公司的组织架构。

实际上，这已经显现出另一种完全不同于乔布斯的那种天才式直觉的力量——一种制度性的、日复一日的、不依赖灵感但是要求持续地在场的工作。它接近于一种持续的照料，犹如日日擦拭家具一样——正是在这种日日持续不止的擦拭中，那些家具变成了完全不同于商场中陈列的商品的物什，变成我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为何我们会倾向于认为，这种日复一日的照料，其内宥的创造性会弱于奥德修斯那样的远行者所创造出的新奇性呢？

莎拉·赫林格（Sarah Herrlinger）可谓其中的代表。她1994年从迪堡大学毕业，早年做过媒体策划、助理媒体总监等等职位。2003年9月，她加入了苹果，做产品营销。三年后，上级建议她转去教育部门，负责一个她此前从未有过任何相关经验的领域：特殊教育。于是，她开始走访那些学校，并且不断地观察有障碍的孩子使用技术的方法。她注意到：对有阅读障碍的孩子们来说，屏幕上文字的呈现方式本身就可能会构成阻碍。这是个循环。于是她将这个观察提交给苹果的一位工程师，几个月后，新版的操作系统发布，她收到了工程师的电话：“莎拉，我们把这个功能做进去了。”^⑦自此以后，她开始反复地在学校和工程师之间穿梭，不断地向工程师们抛出那些看似奇怪的问题与需求。2015年，她升任了全球无障碍政策与倡议高级总监，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工作是：“我坐在三万英尺的高度，审视苹果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是产品、零售店、内容还是服务——确保我们在所有环节都考虑到了残障人士，并以尊严和尊重对待他们。”^⑧

无障碍设计为什么这么重要？设计，在我而言其核心问题是：它是一种对你即将要经历的生活条件做出预先安排的行为。它决定了什么是容易的、什么是困难的，什么是你一眼就能看到的、什么是你需要费力寻找才能发现的，什么样的东西感觉起来是自然如此的、什么样的东西又会给你产生违和感。而这种预先安排的力量和重要性恰恰在于：它是不可见的。好的安排会让我们觉得：世界本就是这样的。设计的目的就是配置我们生活的默认方式。默认之所以是默认，就因为它不必时时占据我们意识的前台。而设计者面对的困境在于：ta必须替一个ta并不完全了解的人，去做出那个关于其生活方式的决定。而一旦此类决定封存进了产品或系统中，它就会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持续运作。因此，设计从根本上有一个伦理维度：它的伦理维度怎么解释都不为过，正来自于“替别人安排生活”这个结构本身。恰恰，这种安排会在无障碍领域里得到最为极端的凸显——一个“正常人”应该怎么替一个有障碍的人士安排ta的默认生活方式呢？

因此，莎拉有一位搭档：迪恩·哈德森（Dean Hudson）。他是一位完全失明的VioceOver用户，也是无障碍团队的工程师。这可以保证，莎拉从教育和政策层面理解的需求，能够即时地跟哈德森在技术层面的方案可行性对齐。

2023年，苹果推出了“个人声音”的功能。针对的目标群体是渐冻症患者。疾病会逐渐夺走他们言语的能力，而“个人声音”可以让用户跟随提示去朗读一段约15分钟的文本，而后iPhone会在设备端训练一个端侧网络，声称一个听起来酷似用户本人的合成声音。此后，即便他们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也可以通过打字让设备来用自己的声音说话。赫林格讲过一个患有面肩肱型肌营养不良症的人的故事：特里斯特拉姆·英格姆（Tristram Ingham）。他说：“残障社区一直高度警惕代替我们发声的‘代理声音’。历史上，医疗服务提供者替残障人说话，家人替残障人说话。如果技术可以让一个人的声音得到保存和维持，那就是自主权，那就是自我决定权。”^⑨ 这当然是用iPhone合成出来的声音，但是据说与他本人说话一样轻柔、沉稳。

一项功能，如果只能让极为少数的群体受益，它是否值得与“重新发明电话”的时刻同等的肯定？如果我们的道德直觉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那这基本着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持有一种接近功利主义的观念。因为如果从“这对使用这项技术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个维度去衡量，这两件事之间非但没有这种高下可言，而且后者的存在论重量甚至会远大于前者。因为对那个“个人”而言，一切关于“更好”的改进和发明，都已经预设了某种参与——品质是在参与之后才能产生的标尺，“参与”才是“品质”得以出现的前提。而如果产品设计本身就把参与的权利排除出去了呢？改善一种体验，无论其幅度多大，都是在一个人已有的生活内部操作。而让一个人能够享有一种他原本被排斥在外的生活，改变的则是其和世界之间的整体性的基本关系。无障碍改变的是体验的有无，而非体验的质地。

更何况，也正如赫林格反复指出的：无障碍功能的设计往往会反向辐射到主流用户的场景中去，尽管在那个功能被设计出来的最初时刻，没人能意识到这点。^⑩我们已经有很多例子：深色模式的前身是为低视力用户设计的“白底黑字反转”显示选项（这个选项现在在iOS里也能找到）。音乐触感功能最初是为失聪者设计的用振动感受音乐的方式，发布后大量听力正常的用户也在使用。语音控制最初是为无法使用双手的运动障碍用户设计的，后来变成了智能家居的标准交互。文字转语音最初是为盲人开发的，现在Siri则在对每个人说话。连短信最初都是为聋人设计的通讯方式，现在所有人都在发短信。恰恰因为障碍人士的需求有时较为极端 —— 极端的需求，意味着更高的设计约束条件。在高约束下催生的设计方案，一旦约束本身得到了放松，就势必会成为更为优雅的通用方案。也就是说，为最脆弱的人群做的设计，最终可以惠及所有人。

不过，即使是赫林格本人的事迹，也不是那么好搜集的，我们能得到的只是一些碎片。她获得的注意力，和她所从事的那种工作的命运有种相似性——真正在改善世界中那些最脆弱人群之处境的工作，往往不会出现在那种科技新闻的头条上，也不会被人如谈及乔布斯般以艳羡的口气谈起。因为它的受益者，恰恰是那些最不可能占据公共注意力的人。

赫林格将自己观察到的需求翻译、提交给工程师，再回到用户身边确认这种效果，而后再提出下一个需求，这是一个持续二十三年的循环。对赫林格来说，这些功能就像她的“小宝宝”（little babies）一样，在将它们送出去时，她也为之感到骄傲。^⑪其成果至今为止已到了叹为观止的程度——视觉方面：VoiceOver持续迭代了二十年，现在支持实时识别周围环境中的物体、人、门、文字和家具。门检测功能用LiDAR帮助盲人或视弱用户发现门在哪里、是开是关、应当怎样打开。盲文通道功能让盲人用户可以直接用盲文做笔记和计算。Mac上新增了放大镜应用。2025年，苹果推出了应用商店无障碍营养标签，让每一个应用标注自己的无障碍支持程度，盲人用户在下载之前就知道这个应用是否对自己友好。听觉方面：实时字幕功能在设备端为任何音频内容自动生成字幕，从最初只支持英语扩展到了中文、日语、韩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等多种语言。系统级的助听器连接功能丝滑、稳定，而且支持随时调整增益的大小和模式。手语时间功能让聋人用户在访问苹果零售店或联系客服时可以直接使用手语与工作人员沟通。运动能力方面：辅助触控让只能使用一只手甚至几根手指的用户完整操作Apple Watch。眼动追踪让无法触摸屏幕的用户仅用眼睛控制设备。2026年的更新里，Apple Vision Pro甚至加入了电动轮椅控制功能。

赫林格在某次采访里做了一个演示：她让记者用双手捂住耳朵，把连接着助听器的透明塑料小锥体按在他的额头上。这时，他听不清赫林格说的话，却能清楚地听到附近一台 iPhone 通过蓝牙传来的披头士歌曲《Come Together》——音乐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⑫为什么要做这个演示？因为，作为一个听力无虞的正常人，恐怕很难真正体会到这样一件事：“获得声音”和“通过声音去回应世界”对某些人来说并非是理所当然的。

苹果为教育公平所做的事情也可以循此理解。但我就不在此赘述。值得注意的是库克本人的位置。他成长于一个阿拉巴马州蓝领家庭，其父是一个造船厂工人，母亲在药房工作。库克在一个保守的南方环境中长大，而恰好又是个同性恋者。小时候，他见过马丁·路德·金的教堂被焚烧的景象。我想这可能也会为他带来一种乔布斯那样的人无法具备的敏感：对被排斥者的注意、对处于默认生活方式之外的人的注意。众所周知，他是第一个公开自己同性恋身份的《财富》500强公司CEO。2014年，他说：“我为自己是同性恋感到骄傲，我认为这是上帝给我的最好的礼物之一。”并且，继而他说道：“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行动主义者，但我知道我从他人的牺牲中获益了许多。如果苹果CEO是同性恋这件事能帮助某个正在挣扎着接受自己的人，那就值得用我的隐私来交换。”^⑬

这些话语一如库克本人在退职感谢信中的那些词句一样，平静、真诚，但是带这一种不可思议的勇敢。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施压企业取消多元化政策，Meta和亚马逊纷纷缩减相关项目，苹果股东大会上有提案要求终止多元化政策，苹果董事会建议股东投反对票，提案被否决了。库克认为，苹果的多元化实践尽管可能需要随着法律环境的变化而调整形式，但核心承诺不会改变。

这种坚持需要的勇气不太容易被识别出来，因为它并不像大家印象中的“勇气”那样，在一个可能会产生毁灭性结局的选择面前做出非此即彼的决定，并承担决定的后果。我们惯于将后者视之为开创性的、新颖的，也认可后者这种有如开天辟地般的决断力。但是，持续地在一个并不友善的环境中保持着那种环境本身并不鼓励他去保持的注意力，并通过这种注意去推动环境本身的变化、愿意在这个过程中将自我的存在降低到无足轻重的位置上，去对抗这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阻力，难道不需要一种我们必须将之命名为“勇气”的东西吗？

乔布斯发明了最好的产品，这已经成为某种公论，毋庸置疑。但是，苹果这家公司在人类技术史上的独特之处是否就被此所决定了？我认为这个问题在库克时代获得了其更为深远的意义：我们的确有了最好的产品，但是，它应当属于谁呢？回到我们最初的那个问题——乔布斯时代的确是“创新”驱动的，而库克这个“供应链管理大师”选择以“运营”驱动苹果。看似后者更为平庸，不过，当我们谈及，苹果（或者科技）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时，谁算做这个“我们”中的一员？

若把问题的情境推得再极端一点：假设我们有一台世界上最好、最具有创新性的终端设备，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使用它，我们会认为这台机器是一个跨时代的产品么？现在，赫林格、库克这样的人，将乔布斯最初说的那个“我们其余的人”的指称对象扩展到了包括盲人、聋人、肢体障碍者、有认知障碍的学生、面临失语的渐冻人症患者、巴西贫民窟的年轻人、阿拉巴马农村学校的黑人女孩等在内的范围上，而对于世界上的一些人来说，他们甚至尚未意识到这些人也和他们一样生活在地球上，也理应享有和他们一样使用科技产品的权利。但是，这个扩展过程本身是不可见的。它无法以“One more thing”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的注意力之中。因为这种扩展、累积，本身就不是一个爆裂性的时刻。它发生在完全不同的人的生活世界中，也发生在完全不同的地点，没有一个发布会的舞台可以容纳这些如此异质的经验。但是，对那些能够第一次独立解锁手机的盲人来说、对一个能听到手机以自己的声线对家人说话的渐冻症患者来说，这些事情中的每一件，都是一个“iPhone时刻”，一种此前无法设想其可能性，其后变成日常的一种断裂。

无障碍的意义不止于此。若我们将这一维度从苹果的公司哲学中抹去，其结果可想而知：苹果每次产品的创新，都同时可能会成为一次对排除的加深。iPhone虽然让明眼人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与世界交互的方式，但是如果没有VoiceOver的存在，它就同时也会让盲人的数字生活变得更加不可能。从1985年布莱特曼设置残障办公室开始到今天，已经41年，然而，其制度连续性居然空前地稳固。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赫林格们（尽管我们不会一一知道ta们的姓名）在无人注视处日复一日地工作，并在那些没有摄像机和新闻报道会关注的地方，为那些具体的人们制造出他们生活中小小的断裂？

的确，库克时代的苹果没能再一次重新发明iPhone，但它一直在持续地、努力地重新定义“我们”这一词的边界。它的全部力量就来自于那种持续所产生的累积。这种累积的重要性不在于向未来的敞开，不在于那种人类将新事物带给世界的独特时刻，而在于一种维护。通过允许更多人能够通过我们所置身于的那些物件、实践、仪式来刻画自己的特殊的身份与自我同一性，从而实现一种对我们所共处的世界的维护。正如玛利恩·杨曾经说过的：“塑造作为一种创设性的建立，乃是历史连续性的一种断裂。但维护的时间性是往复循环的。”这种循环本身恰恰意味着一种多样性的打开，或者说——给多样性的出现提供可能。维护可以让世界如常，但也可以使其转变。在这个仍然存在且将继续存在着大量的排斥和不平等的世界里，其意义和份量，当不亚于任何英雄式的创制时刻。

注释

1 陈霞昌. “库克15年：4万亿美元商业帝国成形，创新灵魂离场.” 证券时报网, 21 Apr. 2026, 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3773749.html.

2 Heisler, Yoni. “Scott Forstall and Jony Ive Refused to Attend Each Other’s Meetings.” Network World, 4 Nov. 2012, https://www.networkworld.com/article/743184/data-center-scott-forstall-and-jony-ive-refused-to-attend-each-other-s-meetings.html.

3 老师好我叫何同学. “【何同学】库克时代.” 哔哩哔哩, 1 Sept. 2026,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G7tG6tEwL/.

4 Apple Computer, Inc. “Apple Macintosh Advertisement.” 1984.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https://www.computerhistory.org/revolution/personal-computers/17/303/1201. Accessed 18 Sept. 2026.

5 National Federation of the Blind. “National Federation of the Blind Commends Apple for Including VoiceOver on iPad.” PR Newswire, 28 Jan. 2010, https://www.prnewswire.com/news-releases/national-federation-of-the-blind-commends-apple-for-including-voiceover-on-ipad-82964927.html. Riccobono, Mark A. “Comments on Apple and NFB Resolution 2014-12.” National Federation of the Blind, 11 July 2014, https://nfb.org/blog/vonb-blog/comments-apple-and-nfb-resolution-2014-12. Reprinted as “Text of NFB President’s Blog,” posted by Marianne Denning, MacVisionaries, 13 July 2014, The Mail Archive, https://www.mail-archive.com/macvisionaries@googlegroups.com/msg106813.html.

6 Mosen, Jonathan, host. “Apple at 50, Blind People and Our Allies Shaping Apple Accessibility Innovation.” Access On, episode 69, National Federation of the Blind, 1 Apr. 2026, 00:02:13–00:02:34, https://accesson.pinecast.co/episode/79143418/apple-at-50-blind-people-and-our-allies-shaping-apple-accessibility-innovation.

7 Herrlinger, Sarah. “Sarah Herrlinger on Accessibility at Apple | SXSW 2024.” Interview by Lucy Edwards. YouTube, uploaded by SXSW, 20 Mar. 2024,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EXcUjgRjY. 00:18:14–00:19:26.

8 Herrlinger, Sarah, and Christopher Patnoe. “Inform & Connect, Season 2: AFB Trustees Sarah Herrlinger and Christopher Patnoe.” Interview by Melody Goodspeed. Inform & Connect, season 2, American Foundation for the Blind, 20 May 2021, https://www.afb.org/news-publications/afb-studios/afb-possibilities-podcast/season-two/herrlinger-and-patnoe.

9 “A Disability Advocate Preserves His Voice with iPhone.” Apple Newsroom, Apple, 30 Nov. 2023, https://www.apple.com/newsroom/2023/11/a-disability-advocate-preserves-his-voice-with-iphone/.

10 Herrlinger, Sarah. “When You Design for the Margins, You Make Better Products for the Masses.” Scandinavian MIND, 8 Mar. 2024, https://scandinavianmind.com/when-you-design-for-the-margins-you-make-better-products-for-the-masses/.

11 Herrlinger, Sarah. “Sarah Herrlinger on Accessibility at Apple | SXSW 2024.” Interview by Lucy Edwards. YouTube, uploaded by SXSW, 20 Mar. 2024,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EXcUjgRjY. 00:17:18–00:17:26.

12 Ulanoff, Lance. “Apple Exec: Accessibility Is a Human Right.” Medium, 14 May 2018, https://medium.com/@LanceUlanoff/apple-exec-accessibility-is-a-human-right-62566259b2b3.

13 Cook, Tim. “Tim Cook Speaks Up.” Bloomberg Businessweek, 30 Oct. 2014,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4-10-30/tim-cook-speaks-up. Reprinted in Graphic Online, 30 Oct. 2014, https://www.graphic.com.gh/international/international-news/tim-cook-speaks-up.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