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
温文的卢梭,愿你听到
我们的致敬,
德劳内,他的夫人,奎瓦尔先生和我,
让我们的行囊自由通过天堂之门,
为你送去画笔、颜料和画布,
如此,你便可以在真正的光明中,奉上你神圣的闲暇时光,
就像曾为我画肖像那样,
去画那星星的面容。
——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一九一零年,九月二日,巴纽公墓。
上篇
自有“现代”以来,神话便与巴黎同生。巴黎城、巴黎人,对过往有种自毁样的决心,随时可以轻快地走入新天新地。高卢人在征伐前,将塞纳河畔的定居地付给大火;凯撒和后代们推倒、重建巴黎,无休无止地,一代代下去。最近的神话,由奥斯曼写就。他推平所有幽深的街垒,按照自身的见识,驱除污水与黑夜。林荫大道一望即穿。从此,街道不再为了通往教堂,街道就是最终目的。这个初春,旧世纪过去,人们刚从昨夜的苦艾酒与乙醚中初缓过神,天上落雨,磨坊流水声。圣心教堂旁,在蒙马特高地看巴黎,视线便是鸽群。脚下山丘空空,挑水工担着桶,走在泥路上,清水泱泱而出。往南,鸽群飞过山形墙的房屋,工厂烟囱,暗红色瓦片,双轮运货马车东奔西突,铁声丁丁;飞过尖顶与十字架,圆形顶棚,奥斯曼式的建筑虹彩焕发,广告牌矗立其间,百货公司橱窗反射着模特的影,装些镀金的锌制物件。鸽群看着绅士们脱下圆檐礼帽,在布洛涅森林,准备决斗。这种易于伤感的怒气,在少年维特以后,还感染了普鲁斯特。自蒙马特往北,那片区域没有历史,既非城市,也不是农村。有些中世纪教堂,夹在灰黑的鳞状屋顶间,如在世的猛犸象。梯也尔城墙外的房屋,高不过三层,在阴黑中借煤灯度日,永远飘着土腥气。城外的一切,没有开始,也不见终局。
在城中,以战神广场为中心,周围的吉普赛营地,以及棚户区,正被迅速清除。眼下的万国博览会,将巴黎变成一艘舰船,二十个区,要托起整个西方文明。
我站在博览会入口处,一仰头,拜占庭式的半圆拱门就拔地而起。三十多米高的穹顶,镂出十字、酒壶、六边形、圆圈状的孔洞,阴影洒下来。中央拱门两侧是蜡烛样的尖塔。旁边栽着稀落落的乔木。我身旁,几个人站在门前,齐刷刷抬头望。拱门最上方的“巴黎女性”像睁着一双眼,不看地下的人群。她身高六米,长裙覆满鲤鱼纹,垂过脚面,上面的衬裙镶着乳白色的花边,由当时风头最劲的时装设计师打造。眼眶很深,右手缠着花环。我们这群人里,打扮最入时的,长了一个梨形脑袋。在我思忖的这几分钟里,他用手抹了五次头,好像他颅顶的头发已所剩无几般。他的上半身颇为奢华,西装熨烫平整,下半身却不修边幅。接着,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又挪了挪坎肩上的手表链,扬声说:面前这个女人像,同时糅进了圣女贞德与伤风败俗 —— 先生们,这就是巴黎的女人啊。他身边的老头撇了撇八字胡,抛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先生?梨形脑袋转了转,继而扬起他的尖下巴,一把揽过那老头,大声宣布:
“走!咱们逛街去!”
但队伍的行进方向,这时并不由梨形脑袋说了算。因为只要何塞在场,他就会成为领头者。何塞是我的朋友(他可能并不这么认为)。他个头并不出众,身躯有些胖,眼瞳漆黑,刘海几乎垂过眉毛。这七八个人,之所以聚集在此即是为了何塞:他的画作,《最后时刻》,被选进了万国博览会,入驻“大皇宫”。何塞捏着他的欧石楠根烟斗,吹了两口烟雾。卢梭紧贴我站着,他盯着我手上提着的小黑盒出神。盒体四方,睁着个圆圆的玻璃眼,侧面还有些旋钮。他戳了戳何塞:这黑盒子,据说能帮人画画哩。何塞笑了:卢梭,这黑盒子是美国货,小型相机,叫布朗尼。用这个帮忙?暗箱一样能做。他戳了戳身旁的珍珠:怎么样,布—朗—尼,这名字,像不像你养的贵妇狗儿?未等我开声,珍珠就答:贵妇狗儿还比它可爱些的。他似乎毫无让我用相机帮大伙留照存念的意思。
卢梭在队伍后面,跟上何塞,问他可有什么卖画的路子。这群人中,何塞是最早能靠卖画为生的。刚到巴黎时,何塞的同乡主动把自己一间卧室让出来,在克里西大街,给他住。此外,每月还付何塞150法郎,条件是,要将新作的画全给他。起码,自此何塞不必忍饥挨饿了。何塞看了看卢梭,说,去拉斐特街找沃拉尔德吧。拿上我给他写的信。
卢梭又问,电动步道在哪?他说,十一年前的博览会上,自己就见识过这种步道的轻松,如今还想体验一回。梨形脑袋抢话说:我们在右岸,要去左岸的荣军院才见得到哩。我们几人挽着手臂,往西走去。大艺术宫就在入口西面不远处。路上,梨形脑袋谈他最近看的爱情小说,又讲起暴君尼禄。他从正修补墙壁的瓦工旁经过,嘴里嘀咕:泥瓦匠的确是种真正的职业,和写诗不同…… 他从衣袋里接连掏出两本书,要塞给卢梭。卢梭好像被这悬河般不绝的词句震住了,缓缓应声,还没等他说完,梨形脑袋就把书收了回去。他不停地掏书、递书,又收回来,大声地口占几句诗,身后的塞纳河也随这声音流去。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大皇宫全名“美术与装饰艺术大皇宫”,在五十年前博览会的旧址上兴起。进了中央大厅,猛然一惊。天窗巨大,日头煌煌,光直直照在水泥地上,照在盆栽上——是种蕨类植物,连成趟,把空地分开。卢梭跟在队伍的最后,也进了大厅。我看着他发楞,知道他的意识又一次被塞满了:目力所及,全是白花花的大理石,被光照得发花。有些晕眩。受难状的人、佝偻的马、高踞石作上半裎的智者、征伐的猛将、拥吻的爱侣、弹里拉的乐师。对我,细节过于丰富,已超出想象力所能统摄的极限,达致数学崇高。这些静穆的伟大,立在深黑色石座上,高的数十米,矮的半人高,一齐朝我压过来。周围的聒噪登时消失了,只剩一种低沉的嗡鸣搅扰着我。我和卢梭面面相觑。卢梭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雕塑麇集一室。他不懂古希腊的典故,也不懂高贵的单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过庄严。他擦了下额上渗的汗,拿住劲,要迈步子。众人现在已朝南翼走去。大皇宫北侧是法国艺术家作品,南侧则放何塞这种国外艺术家的画作。
涌入南翼的展厅,逛了一圈,大家发现了何塞的画。是幅肖像,泛着可怖的青色,约人高。卢梭在画前站定,问:这画得是?何塞指了指身边的梨形脑袋:他,阿波利奈尔先生。
“先生……可是,这一点也不像呀?”
“不要紧,他自己以后会慢慢像它的。”何塞耸了耸肩。
入夜后,乘移动人行道,每人付了40生丁,逛到电力宫。我掏钱时,钱包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但无人注意。这是人气最盛处。游客大多穿藏青或黧黑的西服、大衣,在黑夜中,却被照得透亮。电力宫之宽广,连阿波利奈尔也要赞叹。其整体造型,如孔雀开屏,中央的塔楼上立着雕像,擎起五万伏火炬,由宫内的发电机支撑。电宫前的巨大喷泉被彩灯染色,直接闪进阿波利奈尔的眼睛。整个电宫及广场,尽在雕像背后的电力环掌控内。那种光环,让人想起佛陀。阿波利奈尔兴奋极了:光之城!这他妈才是光之城。应该把这些弧光灯和白炽灯布满大街,布满每个角落,让那些油压煤气灯滚蛋吧!
卢梭撑不住了。他今年64岁,困意常比黑夜来得更早。他已经老去,但行为做派仍像刚刚进入童年。我和他都住普莱桑斯。叮铃铃,告了别,公共马车已到跟前。博览会上围绕他的,法语、意大利语、德语、西班牙语、英语一齐轰鸣,纠缠到最后彼此不分,简直是语言的战场,欧洲诸国在此齐聚,忘了从前彼此的怨怼一般。各类物什光辉四射,带着一种民主的允诺,让人们做梦,里面所有的好事体都待价而沽。
现在,万国语言的搏斗可以丢掉了。马车走的路永远同一,新奇与永远也在车辙间成为同一者。马鞭噼啪响,小窗方正,夜里的寒气,渗过头顶的白光,不断往前流。界柱和标识牌阻开车道与人行区。那些标牌叫把儿,一根根树在路上,让人从名字就能想起男人的把儿。没了这些界柱,司机就敢把车停到人的脚趾头上去。往南城,十四区的普莱桑斯。路很远,邻座母亲抱着孩子,小娃不停嘟囔,用腿连拍卢梭的膝盖,跟着马车的节奏。我们没有交谈,卢梭身体疲惫,我则是心中劳烦。不声响,转过去,看见蒙雾的玻璃。护墙栏杆旁隐着书亭,漆了那种旧长椅的深绿色。和市政人员玩了四百年猫鼠游戏后,书商们终于为它们争到了立足地。百货商场的橱窗有的暗了,金灿灿的光灭下来,行人开始快步赶路。一天快要到头。即使是巴黎,此刻也会暂时喘息一阵,为下半夜的浪荡子备好游娱场。摇晃,摇摇晃,声响渐歇,一片野花飞窗,又有人响了轻鼾声。服饰商的女学徒坐在另一侧,眼神越过奔跑的马臀,看着街上的丈夫。她双手通红,即使在寒夜里,也看得出一种幸福。跟这样的女人一起生活,或许三十年四十年也会过去。可是——
“停下,停下!”
“普莱桑斯到了,有换车的吗?”
“叮!”
“40生丁!”
她卷起自己的方格纹包裹,迅速走下车,迈着碎步。脸又迅速地红了,同年少时被她丈夫的胡茬刺扎一样。踅进无名街,甩掉大道上的人群,再转,又转,走路像捉迷藏,碎石路出现了,然后是无花果树,慢慢地,佛手柑与苔藓玫瑰的味道也飘出来,也许来自一户贵妇人家。小路是不透明的,奥斯曼推平那么多街垒,遍铺大路,让巴黎变得可见、可读,也修整不掉这些匿名小道。孩子们仍然在纪念碑间玩耍,恋人还在小路上缠绵。法国的执政者,对秩序与对称的痴迷已经入骨,但下一代人,又总乐于推翻上一代的秩序。我叹了口气。
我跟着卢梭,从凡夫街下了车,送他回家。他年长我几轮,已到十分危险的年纪。走到路口,一群老头在咖啡馆乱糟糟地喝酒,继续走,嘈杂声又混着洋葱汤和腌酸菜的热气,断断续续的碰杯声。女人和孩子都回家了,紫罗兰色的房顶连成兽脊铺开去。街两侧以橼木镶边,又被柏油镀上光亮的金,没有砾块,没有砖和石头。它扭扭捏捏,是秩序与对称的反面。更远处,火车的汽笛微微响了下。他从口袋里摸了一会,拈出一把钥匙,十分认真地找到要用的那把。是种很普通的美国扁钥匙,挂在每个巴黎人大衣上的钥匙链里。房子高六层,用石头建成,已有很多年头,在爬山虎的网中隐约露出来,周围是一群缬草。楼里住的尽是工人,街区庞大,微薄的薪水让他们受着永恒的贫苦。一家子一年通常只能收入1500法郎,勉强够温饱。这些工人租下一两间房,但住几代人,或几户人家。楼中不供水,日用水要靠人力挑上楼,因此顶楼租金较少,往往住些穷苦人家。挑水既烦,更不可能雇工,便少洗澡,整日臭烘烘。既定模式,是男人糊口,妇女养家。这依然很难实现。妻子往往也要做工,保证全家不挨饿。肥皂昂贵,只好用开水煮衣服,不断搅动,满嘴呼吸都是湿衣服的水蒸气,汗从发丝流到后背,流进股沟。使劲拧,把它们弄干!简直是受难日:从炉灶的火开始,结束在河边的木桶上。
人们已经安歇,楼道中便更显寂静。顶着黑,慢慢摸索上去,到二楼,推开门,点盏煤油灯,终于照亮房间。卢梭此处,虽然他刚搬来不久,但因聚会故,我已来过数次。房梁的椽子微驼,屋顶也有些弯了,只是用帆布盖着,看不出来。一块木板扣在四腿搭成的桌子前,桌上放了锡制的小口酒壶。脱掉大衣,不看时间了。我替他拉过薄帘,遮明日的光。嘱他躺到木板床上,扯过被子。一阵风从窗缝里渗来,吹起纱帘。道过晚安。他睡着了。
我退出来,大步流星,走去隔壁的家。
卢梭做画家已有七八年。从海关退休后,他的妻子也已去世。卢梭把孩子托给姐姐,自己搬来普莱桑斯的工人区。除了留了个“税老爷”的名号,他几乎两手空空。像所有从未征得事先同意而诞生的外号一般,“税老爷”带着我们亲昵而嘲弄的调调。人生的前四十年,他从未接触过绘画。一个晴朗的礼拜天下午,卢梭拿起画笔,在木架上开始了他的业余生涯。他从前是个“星期天画家”,只有周末可去游览写生,退休后,便成了全职。这些境况,蒙马特的艺术家们也都熟悉。大家都穷,只有身体与时间可供摆阔。唯一的出路,就是指望自己成为名人。几年前的夏天,卢梭推着手推车,穿过巴黎的大道,去拉斐特街的独立沙龙送自己的作品。河流宽广,塞纳河的暖风吹过来,空气也是碱性的。牛角面包、香肠、廉价香水、消毒水和法国烤鸡的味道,从这头蔓到那头。远处,白色蒸汽从高过屋顶处升起,铸管中嘶嘶作响。旧报纸做成风筝,公园里飞上晴空,上面是广告彩画。卢梭花了1法郎,让自己的画作进了门。本指望可以为自己的画带来些销路,但招来诸多谩骂。大家说,如果你想开心一下,就去看卢梭的画吧。他喜欢画仙境、密林、野兽,甚至那些庸俗的铁塔、气球、飞机,他也照单全收,一一笼进画里。
这时期,巴黎的艺术家们心里都憋着口气。在夜宴上约定,彼此将来要成名人。可转头就回到自己昏暗的破房间里。一个人要靠绘画博得大名,除了才能,背后还隐着巴黎成百上千的绘画教师、修画匠、青铜匠、画商、手工艺人。所有的天才都得来巴黎接受教育,莫奈、西斯莱、雷诺阿都是格莱尔的学生,而马奈则一生感念库图尔。像卢梭这种自学出身的画家,生来不应该在巴黎:我常常想,他或许属于非洲,或者什么“原始”地区。而我,只是一名摄影师,照片也不过是绘画艺术的奴仆。大名鼎鼎的波德莱尔早就这么说过了。
巴黎北部的蒙马特高地,南部的蒙帕纳斯,各是一大批艺术家的聚居区,南北风貌迥异。所有在那里成长起来的艺术家里,何塞是手头拮据时间最短的一个。他是我们的传奇。在蒙帕纳斯、乃至整个巴黎,画家们一旦有了钱,立刻摇身变化,搬进高级社区,看戏、骑马、照料花园。马蒂斯便是个样本。他们不是革命者,总体属于优越的中产阶级。阿波利奈尔有次说:蒙帕纳斯的艺术家们全都是美国派头。可蒙马特的艺术家们,不是泡在贫穷里,就是泡在酒馆里。他们远离学院派,远离马蒂斯那种资产阶级生活。那么,怎样维持生计呢?巴黎此时已经是一架生产绘画的机器,它也展览绘画、贩卖画作。传统画家通往罗马的坦途,往往是进入美院,然后参加艺术沙龙展。从沙龙展出身,一旦获奖,作品就可能卖给名人,甚至能赚到国家的钱。沙龙和国家就是巴黎艺术的两个乳房,汩汩流着金钱的奶汁。在画家和这些奶牛中间,是那些神秘的有钱人:一些画商。他们各有脾气,在林荫大道和拉斐特街开画店、做买卖。由此,世纪初的拉斐特大街,几乎变成昼夜通明的沙龙画展,日夜可供。沙龙艺术展受学院支配,画店则起身市场草莽之间,它们偶尔会互相对抗。但这不要紧,画商完全可以不管那些大老爷们。即使卢梭在沙龙上频遭骂名,也不妨碍他乐呵呵地推销自己的作品。奇怪的是,价格从不由画家说了算,总得由别人来定。
卢梭拜托我帮忙,把他新完成的那幅画搬到画商沃拉尔德处,他要卖掉它。马车路上,卢梭跟我讲,上次,他按何塞的指引,到画商沃拉尔德那里,请他资助自己一笔钱财,购买颜料。我知道这个人。沃拉尔德刚满40岁,又高又胖,蓄着短须,光头,穿着大衣,脚上一双伊斯兰式的拖鞋,搁在桌子上,而他本人则常常在打盹。沃拉尔德画廊的橱窗是拉斐特街上最脏的,破烂报纸堆了一地,尘土从天上落下,覆满雕塑、画架。推开门,一张办公桌、一尊暖炉,几件马约尔的雕塑,一些油画反扣在墙根,还有些没来得及装裱的塞尚绘画。沃拉尔德就睡在狼藉之中,他对任何来客都显得没有兴趣。对于那些他看中的画家,沃拉尔德有拿破仑般的激情,誓要征服对方的全部作品,但不讲什么礼节。他几乎不签合同,只凭口头商量做交易。画室里,对话经常是这样的:
“我买。”
“您买什么?”
“全部。”
那天初去,卢梭叫醒他,说明来意,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幅画绝对会比其他的好。沃拉尔德问,为什么呢?答:因为我会画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巨人。比一般画上的人物要更加震撼。说着,他掏出带有何塞签名的介绍信,上面写着:
卢梭,我的朋友,拉瓦尔人。年轻时迫于生计,选择了一份收税员的职业,未孚艺术的呼唤。近年,几经磨难后,他才踏入艺术之门。他完全靠直觉作画,几乎自学成才,仅受过克莱门特等人的零星指点。卢梭最早的两幅作品送香·埃吕西沙龙展出,次年,作《嘉年华之夜》、《自画像:肖像—风景》…… 他的绘画风格颇为独创,高更和毕沙罗也曾称赞他对于黑色的运用。请您相信,他永远不会忘记您这样的画廊主与出版商所给予的帮助。
何塞
沃拉尔德读完了信。卢梭问:您看如何?
沃拉尔德一动不动。
“起码,看在我的态度上……我的态度,还令您满意吧?”他对谁都是这样,一团和气。
沃拉尔德抬起头,看了他一会。
“我对您西装前领的样式不满意。”说着,沃拉尔德付了他一些票子。
我看着这副半人大的画,画作总体青绿色,一位吉普赛女人蹲在画面下方,身后丛林卧着一头睡狮,一盏橘红的圆日高悬,一架巨大的灰银色飞机横亘天空。这看起来与其他画作并无不同。不知沃拉尔德会如何评价。
沃拉尔德从睡眠中醒来:“您反复强调,您要画一位巨人。”
“的确如此,先生。”
“但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请您仔细看看……”卢梭走到他的画前。
“您看,这是一位吉普赛女人。”
“当然。”
“她正在蹲着,先生。”
“这我也看得出来。”
“那么,如果她站起来呢?”
“站起来?”沃拉尔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如果她站起来,她不就大了吗?而且比寻常人大许多,毫无疑问是一位巨人!”
沃拉尔德彻底怒了。他显然没有理解卢梭的幽默。
卢梭的脸涨得通红,他想接着解释,但沃拉尔德开口了:
“100苏。”
“先生,您认真的吗?这个价格只够买六公斤猪肉啊。”
“不然您只好把它搬回家了。”
卢梭戴上呢帽,道了谢,我跟他一起抬起画,出了沃拉尔德画廊。时间差不多五点钟,阳光斜照,打到路边一溜阳台上,栏杆弯曲成藤蔓状,一字排开,将大道切得笔直,列阵行军般,望不到头。
他又要窝回自己在普莱桑斯的家。日复一日,这样回到屋中,迎接煤油灯光。天花板上的绿帆布,常年经煤灯和渗水折磨,已经破损。单身汉的住所,都不繁缛。一间画室,最中央是取暖炉,烟囱伸到墙上。墙面挂满小画,及各种小巷。房间里有四五张椅子,各色式样:油木扶手椅、粗木马扎、靠背木椅、短沙发。靠墙处摆着一架钢琴,上面铺了蕾丝布,放些石膏像。两个画架,摆在炉子两侧,脚跟的箱子放着颜料与调色盘。后面摆着一条长沙发,黑色蒙皮,是上任屋主留下的,他覆了一层毛毯,遮住破损。这房间,早晨是二十世纪,过午回到中世纪,入夜,天地一片混沌。然后,清晨降临,再一会儿下午就过去。但还要起床,即便今日如畴昔。灰色与灰色的日子。房间采光差,早晨,有时漏下一撮小而精致的阳光,片刻的闲喘,卢梭就站到那边,拿起小提琴,预备接受这悠扬弥漫的氛围。这时间,寂静有得一延展的势头,屋外的缬草小小矮矮,转头闲眺,其实楼群相握,灰绿墙砖面似酡颜,薄俗,并无什么可看。
卢梭挪来一块木板,借着弱光,用笔沾了颜料,写下几个大字:“教授发音法、视唱练耳、小提琴、绘画、素描、油画,价格低廉。”他从前在一家成人教育学院教过音乐。有天,学院颁下了一枚荣誉勋章,给了卢梭。勋章很小,紫色蔷薇花状。过了几天,他才发现搞错了:勋章是给学院里另一个卢梭的。由于无人向他索回,他便将它别在自己的西装翻领上。要开办音乐私塾,这勋章刚好用得上。他摸出锤子,在门边砸进块长钉,把牌子挂了上去,喃喃着要借下次宴会宣传。眼下,吃饭要紧,明天未必还有香肠吃。突然一股悔劲儿上来,他不该那么固执地拒绝沃拉尔德。后来的事,是我在宴会上听他告诉我的。
我们分别第二日,他又回到了拉斐特街。
“您改主意了?”
“我没得选,先生。”
“很好,卢梭。70苏。”
卢梭呆住了:“难道不是100苏吗?”
“为什么是100苏?”
“您昨天……”
“那是昨天。明天,它可能值两千法郎,但或许20生丁都不值!”
卢梭的脸又一次涨得通红。捏了捏自己的翻领,把呢帽拿下,沉默了半晌。
这晚他饿了肚子。第三天,他又去了画廊。
沃拉尔德一见到卢梭,立刻从办公桌前抽出身形,迎上去:“今天我心情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卢梭心里暗喜。
“意思就是说,50苏。”
卢梭说不出话,他认输了。
卢梭每周做两次荤杂烩。把莴苣、胡萝卜、一丁点儿炒过的猪肉条、菠菜倒进一锅,加好酱料。配农夫面包,用便宜的黑麦粉和自制酵母做成。有时面包上抹些黄油。吃一次,连锅带剩余的食物就推到床下去,这便是一周的口粮。每回,杂烩的味道将飘出窗,楼里的穷人便来敲门。自从卢梭搬来,这就成了惯例。楼里的工人,周末拮据时,也会过来。如此,做一次杂烩,也只够他吃两天。开办私塾后,由于他的宴会,以及与蒙马特艺术家的联系——其实主要是因为何塞与阿波利奈尔这帮人,学生也未断过。什么都教,一次30个苏,刚好够买一斤黄油,或两斤猪肉。来客有学生,也有跟他一般大的老人。他从不发火,即便学生的弓法走形、音准飞散,得到的也只有微笑,及两句劝导。卢梭也把自己的画卖给本区的画商,以及同住的居民。附近的农民、管道工、切割工、咖啡馆老板,都买过他的画。100生丁到50法郎,丰俭由人。他告诉我,自己一周只花15个法郎:面包1.5个法郎,牛奶50苏,猪肉1法郎;房租要匀出7.5法郎,煤油30苏;洗衣80生丁,取暖80生丁。这样大约还余出30苏,用来应急。
俭食节流一周后,卢梭就给朋友们发请柬。对他来说,宴会事小,重要的是席间的交游。不止收到请柬的人,三教九流皆可为座上客。面包店老板、杂货店老板、蒙马特“洗衣船”的居民,都会前来。宴会一般定在周六的下午,天黑即歇。他在请柬上列节目单,一定要大书“艺术家晚会”五字,而后一一排开:钟铃花(玛祖卡)、蔷薇花(华尔兹)、婴儿(波尔卡)、天使之梦(玛祖卡)、克雷芒斯(华尔兹)、塞西利艾娜(波尔卡)。伙食材料自备,或资费平摊。他扯一张木椅,坐在门口,迎接新客,派头像回到了做海关税员时。来客诵一首诗歌,或唱两句小曲,便可入内。屋内摆了一排椅子,整整齐齐,给大家坐。来客人数不定,多可十几人,少则五六人。最常来的便是阿波利奈尔他们,住在洗衣船的居民。阿波利奈尔比何塞来的更多。早年,为了生计,他什么都干过。写过黄色小说,藏在男士大衣与女士的裙底才卖出去。替些成名作家代笔,也是情爱小说。为大学生写博士论文,关于毕希纳与大革命。诗人们大抵都如此过活,为新闻报刊执笔,或在时报上写些短篇杂讯,也有人作艺术专栏,或如阿波利奈尔这样杜撰黄色小说,但不用真名。他来到这里,一定要吃东西。除了带血的肉外,什么都吃,内脏与糕点尤甚。还有雅各布,也是常客,岁数不大。他的法语有西班牙口音,随何塞来到巴黎,住在一处院子深处,开门正对一排排垃圾桶。他也写作,用值2个苏的笔,每日牛奶泡米饭。他的收入大部分都给了煤油灯,常抱怨煤油比大米贵。晚会上,他的滑稽表演惹来最多笑声。何塞也常来,但不怎么讲话。他本在西班牙,因为觉得家乡憋暓,想远游透一口气。一透就是十年八年。何塞把落脚点选在蒙马特高地的“洗衣船”。阿波利奈尔请他给自己的诗配画时,他不管写了什么,手头拿一张就给过去。诗人有时收获一张草图,有时是张肖像。但上面都有签名,这就足够。阿波利奈尔、雅各布这些人,常在何塞住处碰面。在他的居处“洗衣船”,蒙马特住民们日日举宴,光景和卢梭这儿全然不同。他们即兴化妆,排演戏剧,把珍珠的小狗挂起来,制造声响,有人狂吼,作鬼怪状,不时大笑。从城南来的穆瓦尔,敲肚皮模仿大提琴,用笔杆敲自己的牙齿,将自己武装成乐队。我则在天色尚好时,偷些天光拍几张照片。一切喧嚣停歇后,他们围在酒精炉旁,煮豆角,谈诗、文学与艺术。若实在疲倦,或错过回家的火车呢?也不要紧,扯张临时床垫,或出门到阿姆斯特丹街上,寻旅馆过夜,第二日再发愁生计。
这帮蒙马特居民,从城北来到城南,是相对僻静处。宴会起始时,卢梭迎完宾客,取出小提琴,为大家演奏抒情歌曲。这里没有天才,只有税老爷和他亲切的朋友们。
起初,宴会往往以提琴曲为主,稀稀落落几人跳舞。慢慢,大家谈起自己手上的行当。场面就热闹许多。何塞不喜欢任何第二职业,他说:我必须表达,绝对不能有任何屈从。给报社作画不可忍受。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底气,干脆把话题扯到画商上去。大家讨论沃拉尔德,说他越睡越发财。又骂他两句,说这人实在狡诈,一切以生意为上。卢梭抱怨起自己在沃拉尔德那里碰的钉子,几乎生起气来。阿波利奈尔说,这帮人都各有各的脾气,比报社编辑难对付得多。他劝大家何不一起写诗。何塞嘲弄他的诗又臭又长,还自鸣得意。雅各布学起沃拉尔德那睡得半懵的样子,大家都兴奋起来。何塞讲起他最近认识的一位画商,称她为“了不起的女性”。贝尔特·韦伊,视力很差,个子矮小,但看画的眼光一流。是因为她买了何塞的大部分作品,才得到这一夸赞吗?不清楚。何塞继续讲,她要拿放大镜看画,且据说赚得很少。她住在画廊里,在维克多-马赛街。那个铺子比沃拉尔德的还要简陋,绳子在上方拉成网,用晾衣夹夹着画。她用30法郎一幅的价格买何塞的画,偶尔会高些,但不超过50法郎。贝尔特还让第九区的警察局长吃过亏。她在泰布特街的画廊办展,将莫蒂利亚尼的裸体画面朝大街,摆满橱窗。那晚来客如云,窗内的行家闲庭信步,窗外的路人被一排裸体惊得失语。他们叫来了警察,继而警长也来了。警长命令贝尔特,将这些裸体画撤掉。她立刻拒绝了。警长愤怒到了极点,冲着她大吼:我现在命令你,摘下这些该死的垃圾!贝尔特声音不改,问:为什么呢?答:因为是裸体,这些…… 他嗓门已经哑了!贝尔特最终还是关了画展。何塞讲起警长的窘态,仿佛是自己愚弄了他一样。说到兴起,他手中的短烟斗颤了几下,阿波利奈尔给他点上,矮胖的身躯上升起些烟。
卢梭从他的锡制酒壶里倒了些酒,敬给在座的客人。他开始吹嘘自己服兵役时,在墨西哥的见闻。他说,自己一路做到了中士,在军队里兼职乐手,在长官指引下,把德赫城从内战中拯救了出来。阿波利奈尔从未去过热带,好奇,继续追问。卢梭起身进画室,取出前日刚画好的一幅画给众人看。画以暗绿色为主,是低视角看去的热带丛林,一切都淹没在暗绿色里,右上角唯一的空处给了太阳。剑状灌木布满前景,中景则加上了状似莲荷的花。左侧有张沙发,一个长辫裸女侧卧着,右边的乳房被垂下的头发遮住。她看向画面中央,那儿两头豹子正蠢蠢欲动。豹子的眼珠画得极圆,瞳孔中央点了亮黄,显得有些迟钝,又对女人充满好奇,全无凶意。背景的丛林与果树中,隐着黑人乐手,头发很长,男女莫辨,红黄相间的条纹裙裹着身体。树杈割出的空隙间,还露着大象的鼻。所有树叶的轮廓线都极为清晰,有些连叶脉也清清楚楚,光影过渡平均、顺滑,有种曲线般的精确。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色。大家纷纷说好。何塞盯着那俩豹子出神。这种瞳仁的画法,已和儿童简笔画无异,但为何呆滞中还有浓重的好奇显出来?他还在想,阿波利奈尔已经清了嗓,即兴作诗了:
卢梭,你从未忘记
阿兹科特的风光
丛林是芒果与菠萝树
猴子掏空西瓜,血红的瓜瓤遍地
那里的人们
枪杀金黄色的大王
你作的画,都是墨西哥眼见之物
香蕉林接近无限,太阳火辣
你,一名英勇的兵
敢于用自己的便服
从海关那儿换取古代的骑兵甲胄
“这幅画我买了。”何塞说。
他掏了5法郎买下了这幅画。借着酒劲,卢梭一下子搂过他,想说什么,可说出的话都糊成一团,大家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卢梭从未去过墨西哥,更没参加过什么战争。这些画作,只依据了他从前博览会上看过的热带风光画。那场博览会的副产品还有个剧本:《1889年博览会之观赏》,写一家乡下人进巴黎,其实好俗气。卢梭信心十足,将剧本送往法兰西剧院。最后得到拒信,几个字:“贵作演出,耗资过大,鄙院实难承受。”
散席往往近傍晚,云层炭黑,卷往天边,工厂的轮廓漫漶难辨,融进青灰的夜,平原更为空旷、辽阔。火车被路堤掩盖,上面种满洋槐与白蜡,尘埃卷起,偶尔吹成天边一朵云。人们稀稀落落地离开,天也正好黑下来。卢梭累时,就会裹衣躺在画室的长沙发上。早上醒来,心情愉快,开始画画。
他有时画一些幻想画,悬崖、沙漠、水车磨坊、风雨中的船。我在画室见过他作画,那几乎是公共场合,人人都可以去。他画风暴时,眉部肌肉紧蹙,感到自己心中的紧张,还是要画,受不住时,低哼一声就向窗户冲去。平复一些后,又回到画架前,继续把剩下的煤色添到阴影处。他喜欢堆积简单的色块,来表现深度。学院派认为赭石色沉稳且高贵,但他不用。卢梭的调色板干净明亮,偏爱靛青、石绿、缃色。往往靠直觉构图,因此透视有时会走形,他只是想:这片树叶应该朝这个方向弯曲,枝叶就密布画面,后面潜伏无数不可见的豹与象。画面稳定,人物被包裹进危险中。他用重复装饰,一排排燕尾服,一条条肩带,模样一致的花朵。有时,他不给人物画阴影,悬空一般,树木也没有阴影,仿佛舞台造景,又在异世界中。
突然有一日,传来消息,卢梭被捕了。我去到蒙马特打听境况,慢慢拼凑出,起源全在他的一个学生皮尔罗处。阿波利奈尔告诉我,他去警局探了卢梭,得知了情况,正在为他找律师。皮尔罗三十岁出头,在法兰西银行莫里斯分行做职员,负责出纳。他问卢梭,能否帮他开一个户头,但不要用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似在窥伺。他是断定自己的老师不能拒绝。卢梭疑惑: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呢?皮尔罗把声调改得严肃,告诉他,这是为了保密,因他正在进行一项非常机密的项目,不可外泄。我们都知道,对于自己的学生,他向来信任。不如说,他对任何人都不怀疑心。动心琢磨别人,对他来讲过分累心。这样的人,往往做派似好好先生,实则也真如好好先生。他待人言物皆笑盈盈,永不知拒绝为何物般。然而,笑面后是深深的被动,别人一推,他便前进。后退也不由主观。往大处说,是果核中自为宇宙之王,往小了看,是果核随风随水逐流。石头一般,封起自己,太阳一晒便热起来,秋雨吹打,就寒缩下去。人们对人之个性的封闭往往痛恨,觉得这类人物大多自私无情,实际上呢,恰恰因这自封,因对自身之外的兴趣的缺失,他们反倒对一切宽容。
皮尔罗说,托他帮忙,实在因为看他可靠,不会轻易泄密。卢梭最终答应下来。这个老头!问皮尔罗,要如何做呢?对方一一交待,下周四去西边第八区的福煦大街上,快到布洛涅森林公园处,有家兴业银行。拿上我给您的证件。记得,一定要步行!行踪以隐秘为要,这都是为了任务的完成。您到柜台上,告诉他们,新开一个户头,按流程走。“第八区是富人区,总统府也在那。”阿波利奈尔向我补充道。
皮尔罗告诉卢梭,为了安全,明日起他便不会再露面。请他将新办的户头号寄到德-马里尼街,一收信,就会有一笔款项汇入。过五日,去银行把钱提出,等他登门拜访即可。我已能想象到,他交代完,呼一口气,倚在木椅上,四下松快,卢梭却凝了眉头。突然被委以重任,又有些兴奋,久未参与游戏,好像身在墨西哥,将上战场的兵一般,且他觉得自己必会得胜。想到这儿,浑身又舒展了,脸上一团红晕。我心中暗骂,人太轻信与天真,则易被伤害。真不知他这一生是如何过到现在的!
他被捕那日,早上,有人敲家门。正是送牛奶的时候,卢梭去开了门。来人是两个司法警察,穿着便服。亮出证件,请他走一趟。阿波利奈尔如此跟我讲:
卢梭疑惑,是什么事情?来人说:您难道不清楚?他摇摇头。
“把衣服换了,跟我们走吧。”
画家回到卧室,脱掉睡衣,浑身发抖,他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怕得晕头转向。老头自己讲得时候倒轻松。但我知道,没有什么比他那时候的影子这更脆弱、更易损的了!投影转瞬即逝,光源来自更远处。他把扣子扣好,伸起胳膊,把大衣抖进来,抻下脖,拐棍、呢帽一一归位。时间无限延长了。他的脊背直了,把小提琴放进琴箱,靠墙放好,而后走出去。
他被押至奥菲弗尔,司法警察总署。一路上,押解人拒绝回答他任何问题。这并非我们职责所在。两位警察说。最后,公共马车上的声响也消失了,无边的沉默弥漫。
面对询问,他反复重复,自己对一切一无所知。
“皮尔罗,他是您的学生。没错吧?”
“什么?”
“皮尔罗。”
卢梭想起了这位银行职员。但他仍不认为这是所谓的“犯罪”。
“您确实不知自己的犯罪行为,但这不能免罚。我们试试为您申请预审程序。当然,不一定成功。您要清楚,一般来讲,您这种小案件是犯不着再劳烦检察官去申请预审的。”
“我会受到什么处罚呢?”
“起码,轻罪法庭。”
“还有吗?”
“判刑。”
打听到消息,心中并不十分忧虑。被骗上当,自有公义主持。只是他的的确确要受一番苦了。回普莱桑斯,我拎着相机,出门登台阶,上高地。人很多,被夹着走,一步一阶往上挪,谁也超不过谁。黑压压接着黑压压。突然之间,已到顶端。心里高兴,又觉得欣喜,周身松松垮垮,一股神气传来,头顶蓝天,奥斯曼式的圆顶露一角,往上看梧桐树枝,冒着绿。不曾意识到刚刚被人淹没着,此刻却觉出轻松,是脱离苦海了,从低地上来了,一切又重新开始,感官复又运转。就从树干投在台阶上的阴影起,嘈杂声响也变化,在空旷中显出清新。还没看到车,但生活已经开始沸腾,夏天就要来到。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台阶。“必须停下!”心里如此命令道。没人注意到自己,即使为了头上的蓝天,也不应继续赶路。往四周张望,四面八方的路,条条通到脚下,不知该往哪里走。刚刚的境界淡化、消失了。有时,我也去万军林荫大道,那儿富人来往,如看西洋镜。午后的热浪与日光砸下来,像铁皮一样,人人目眩。周四,我经过时,看见地上冒出了一个小阁子间,带着玻璃罩盖,头翘在地上。一百多号人围着,有些人低头看表。我瞟了一眼,心里疑惑。过一点,阁子间的门旋开了,浓重的松脂味冲上来。我干脆跟着那一百号人走下木制台阶,进入一片凉爽天地。原来是车站。买过车票,捏着端详,紫色长方形票面,背面有一座教堂。杂酚油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是木材防腐剂的味。电灯的光不亮,颜色也冷,人像鱼遁水一样,钻进地底。沥青步道铺向黑暗,两侧是水泥铺成的沟槽,底部铁轨闪亮光。三列木制车厢已停好,红蓝配的巴黎市徽点在车厢壁上。二等票乘客坐第一节。第二节的红色真皮坐席留给一等座。火车开动,进入隧道时,巨大的电火花打亮乘客的眼,出现阵阵惊呼。一些洞口带着光闪过了。车厢里有人念起票上的字,嘟囔着站名:马约门……阿根廷……第一站是阿根廷!说着,车开始减速。外面有人喊着站名,荧光烁烁,车内一个短裙女孩惊叫:这是香榭丽舍!有人说:从马约门才出发八分钟!另一个妇女说:这压根不叫时间。还有人应:世界上可没有比这更快的了。最后,我们在文森门下了车,陌生人们对这趟自西向东的旅程表示满意,将票放入木箱里。列车腾空了,慢慢滑行,隐没进硕大的圆形站房后。爬上台阶,走出玻璃罩,发现满目异象:圆烟覆着方砖,炭黑色的气流冲上天空,低矮的屋顶覆住贴了铁皮、油毡的作坊,暗红色瓦片盖在茅屋上,平原疲惫地卧伏,并无尽地延展。树叶满是灰尘,热风吹过。我们还是回去吧。有人说。于是,返回地底,二十七分钟后,重新拥抱巴黎。
后来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预审并没对他的情况做什么改善,仍决定先将卢梭羁押起来。他被控为侵占公款的协同犯,准备上轻罪法庭。如此,他领了衬衣、毛巾,以及床单、被子,被关进11区13号。房间阴黑,墙上的灰泥层已剥落,有些模糊印记永久地留在石芯里,黑色的血,黑色的字句。在此期间,得知了消息的我们已开始行动。蒙马特艺术家们不忍这样的人,因轻信而遭牢狱之灾。阿波利奈尔想为卢梭的声名造势,走遍林荫大道与拉斐特街的每家画廊,进门便问:有没有卢梭的画?对方疑惑。这正中下怀。接着说:如此杰出的画家,你们居然没有收藏!画商们从未听说过卢梭,心下觉得被愚弄,把他们轰了出去。雅各布与阿波利奈尔继续奔走,我偶尔也和他们同行。踏过种种石板路,路过酒商的柜台,遭突降的大雨,闪入咖啡馆躲避。注意到卖栗子的小摊,火炭冷静,灰褐色粗布下文火烧着板栗。办公地和门房的缝里飞出些逸事,关于谁的外遇,精确到地点、钟时和分秒。巴黎的流言编年史,就是在这样的围裙和口袋间编出的。在阿波利奈尔长久的奔走呼告中,商店墙料的赭石色,与门框发白的栗色融在一起,店名也在风雨吹打里变浅,变成杏绿、浅黄或发灰的白。舞厅里乐队轰鸣,女人们戴着八扣长手套,摇摆腰肢。路人在电话亭中接取来自剧院的声音,时兴电话戏剧,听筒中正读到墓碑上的铭文。又是一个夜晚,富人家的女仆讲出主人的欲望、婴孩早熟的癖好。洗衣女工用绸巾包住头,轮换着手,用肥皂洗,用木棒反复捶滴水的衣服。一些动作,变小了、放慢了,世界在雾中,那些人说着,就不见了。索勒街往上走,柳树街通往墓园的转角,是狡兔酒馆。我和阿波利奈尔、雅各布、何塞等人在此处聚集,预备商讨对策。酒馆只开在夜间,招牌是只兔子,戴着红色领结,从铁锅上跃过。酒馆通体砖石结构,被草木围绕。室内昏暗,顶上用铁丝吊一盏煤油灯,笼上红灯罩,照出暗黄的光。墙上一具硕大的基督雕像盯着众人,旁边是郁里特罗的画。老板名叫弗雷德,有头驴,叫洛洛。天冷时,就把洛洛牵进来,尾巴上绑上画笔,让它在这堆穷画家和诗人间走来走去。何塞要了一杯鸡尾酒,用樱桃汁、中国白酒和石榴汁配制成,这里人人都爱喝。瘦瘦高高的雅各布看到墙上的基督,跟朋友们讲起他受默示的事:那天我到家,和往常一样,放下包,到处找我的拖鞋。就像那些富有的资产阶级一样。我弯下腰,再抬头,突然发现墙上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在墙上!有一个人,他落在地毯上,一阵电闪雷鸣,我浑身衣不蔽体,躯体都落到了地面上!我立刻就跪下来,泪水不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身后是一片风景,我以前画过那儿。而这个人,穿着鹅黄的真丝长袍,神采安详。他落到我身上,我动弹不得。我觉得,面前这个人向我揭示了一切。等我看向他时,只听到了两个字:生,死。
我适时打断了他,表示,耶稣并不能从法官手下把卢梭救出来。
最终,我们为卢梭找到了吉耶梅律师。吉耶梅当时在卢瓦尔做另一组案子。他们通了个电话。话筒里,卢梭大声吼叫,仿佛发了狂。吉耶梅让他小点声,自己听得见。
“你能听见我?你…… 但是别人听不到!”
“当然能,电话……”
“真是蠢!”卢梭气冲冲地打断他,而后把听筒放进手心,“我在同卢瓦尔的人讲话,卢瓦尔!那么远!我不喊你们怎么听得到呢?”
开庭日,法警把卢梭从号子里提出来。我们就在庭外等。他被送到一方隔间中。吵嚷声透过墙壁,轰进鼓膜,其实声响不大,只是人专注过分,听得什么,都像宇宙间的动静。房间里叮铃铃响了,卢梭出来,两个法警关门,跟他上前,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透出日日重复的烦倦。厅内窗帘紧遮,看着厚实,其实透光率很低;空气不畅,世界变小了,角落消失了,目光与铁证都集中在不清不楚的判席上。辩词已经备好,钟正敲十二点。他坐下,这时在旁边看到了久未逢面的皮尔罗。我心底气极,不知该说什么,卢梭也扭过头去,不看他。皮尔罗穿着囚衣,那衣服过于肥大,把他全部包了进去。他努力翘起手,不让衣袖把四体全部蔽住。他恐怕深知自己理亏,也未敢招呼,只是把手紧紧地贴上大腿。
何塞坐在听席的第一排,旁边是阿波利奈尔,我则坐在最后一排,心想,这两个不同规模的胖子,背影一样地严肃。雅各布坐他俩后面,穿着件布列塔尼牧羊人的披风,灰色粗呢面,红法兰绒里子。他戴着单片眼镜,眼球的焦点肯定一如既往地模糊。所有人一声不响,他们周围还有几个从蒙马特来的人。此外,再不见什么生面孔。律师吉耶梅走进来,跟何塞耳语两句。其间笑了两声,阿波利奈尔状如逗号的眉毛竖了起来。走廊上一阵阵骚动,一个胖老太婆,头上插着硕大的花,从另一端的民事庭里走出来。隔壁已审结了一桩遗产案,看状态出乎意料。戴花的老太婆反复问律师,怎么弄成这种结局,怎么事情如此。律师只是盯着她头上的花,眼神比雅各布还要飘渺。她摊开两条胳膊,准备理论,其时恰好挡住身后另一方的律师,不得不让路。那名律师大步流星,领带上佩一颗上等蓝宝石,浆硬的前胸嵌进背心里,背心上挂着条赤金表链,表链上系着小饰物。他稍使手段,将老太婆的财产尽数转给了一位富商。那位商人提前付了他两百个金路易。他谁也不看,很快消失在长廊里了。
吉耶梅穿着法衣,转过来交代卢梭,切莫主动讲话,答问时能短则短。卢梭应下来。阵阵椅子响动,检察官、推事、法官,夹着卷宗走进来。房间一头是高台,可以俯视大厅,高台中央一方绿呢桌,背后三把橡木扶手椅,上面雕着花纹。右侧是检察官的写字台,对面远远地是书记官用的小桌。各方落座,瘦高的执行吏大步走到高台下,清了嗓,长叫:开 —— 庭 —— 中间椅子上,穿红衣的人宣布审讯开始。法官衣领上镶着金丝,又有高台加持,威严已经溢出法庭,感染了一旁的执行吏。他们面前的桌台倒比较清净,摆着几只铅笔、钢笔与墨水瓶,以及一些干净纸张。庭长翻了一下自己的几个文件,念过起诉书,分别问了吉耶梅、执行吏与书记官一些问题。传讯证人时,卢梭听到阿波利奈尔的名字,还有雅里、雷蒙等人,是他的学生,以及曾吃过他荤杂烩的工人。他们刚刚就在雅各布后面坐着,卢梭疑心,自己刚刚怎么没看清楚。他不知这种场合的规矩,眼球便跟着说话的嘴转,一时在吉耶梅那里,过会又去庭长那里。庭长问到皮尔罗,他的律师答了几句,其间,卢梭第一次听明白事情根由:皮尔罗看中他的轻信,以他为手段,转移了银行1500法郎的资产。自己在这当中,就是个脏手套。对皮尔罗的提问很快结束,事实清清楚楚,庭长一年要作数十这样的判例,再无什么好说。他做了一通发言,而后把脸转过来,对着卢梭。先生,请您站起来。他从座位上弹起来,紧张地仰脸看,随即又把目光低下来,不动了。您的姓和名是什么?亨利·卢梭,答道。您做什么工作?从前在外城税关做二等书记,退休以后做画家,现教授音乐与素描。庭长眼睛低下去,开始看面前的文件。他不想再行这种琐碎的程序,问话时,仿佛一具打字机,而纸张无穷无尽。时间继续下去。一边看下一节的文件,嘴里一边继续:您多大年纪?六十四岁。结过婚吗?结过,妻子克莱芒斯,前些年病逝了。又问:有过违警或者其他轻罪、重罪先例吗?卢梭惊慌起来,声调拉高,急答:万万没有,您怎么要问这个,我除了前几年偷过邻居二十五法郎,也得到了谅解未被起诉……您没有受到处罚?庭长随口追问一句。没有过。您被控1901年4月2日至4月28日期间,在兴业银行布洛涅分行假立户头,替您的学生皮尔罗转移法兰西分行莫里斯分行的1500法郎公款,您承认犯过这一侵吞公款的罪行吗?卢梭顿时精神一扬,指了指旁边:罪行!这是他的罪行,我现在已看明白,是我受蒙骗,法官大人,您应该再给他加一等诈骗罪才是!最后落声了:请坐下。而后证人一一上场,从边门出来。按吉耶梅的意思,他们的中心便是证明卢梭的性格天真,受皮尔罗蒙骗。卢梭听着他们一一讲述,觉得并非什么要紧事,尽是些日日可见的琐碎。
吉耶梅拿出一幅卢梭的画,画得是炮兵队。丛林前的草地上,十三名炮兵,加一名队长,围着炮架站着、盘腿坐着。其面部表情全部统一,只是五官有所不同,统统蓄卢梭式的厚八字胡。这便是他早先的计划。法官不解。吉耶梅说:这就是卢梭天真性格的最好证明。这时,卢梭急不可耐地转身,大声问:你说完了吗?我可以离开了吗?立刻被执行吏打断,示意他安静。轮到卢梭为自己辩护时,他说了一句:
“您如果判我有罪,对我来说并非不公。但这是艺术的不幸。”
最终,皮尔罗获五年刑期,罚没1500法郎;卢梭被判监禁两年。但缓期两年执行,罚金100法郎。
“谢谢您,庭长先生!为了表示感谢,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给您画张肖像吧!”
审讯结束,我们走出法庭。登上车子时,又有夏天的气息传来。孩子们从台阶旁的栏杆滑下,还没加速,已到尽头。流动商贩挂着烟斗卖:东方样式的、海泡石做的、欧石楠根做的、烟锅做成水手脸谱的。何塞肯定会买上两支吧?这样想着。池塘闪着光,报童叫卖日报的声响划过第八区,一天又到头了。酒馆边的公鸡在叫。木偶剧场的班主把硬纸壳做的钟拨到下午,而后退回小屋,停门落锁。巴黎的伤感气息这时从郊区铺散进了内城。走上高地,走上蒙马特那样的小丘,便再也用不着自己生活。巴黎的一切,在近昏的时候都被看见。酒杯上的唇印,院落里泼出的马尿,灌木丛里睡着的工人,他的细棉布衬衫解开了,海狸河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过。只要看这些就够了,只要看。在这之后,将是另外的生活,是剧院里的泡沫漩涡,是催眠师、梦游者、预言家、涂满陶土的房间、治疗隐疾的特效药广告。是种闲荡的生活,是本雅明笔下拱廊街的生活,是稀奇古怪的、蜷伏在斗室或大院中的生活。是近于从无限去观察的生活。谁都不可能拥有,但谁都巴望着。影子开始滑动,幽蓝的煤气灯一一亮起。在天暗下来之前,人们离开了公园。
下篇
蒙马特高地,七叶树秃掉了,显出凄惶。何塞的情人,珍珠,坐在画室二楼的木床边。推开深棕色的麻质被单,她两手撑住身体,身上撒满西普香水味。屋内墙纸剥落,生锈的铁火炉烧着。黑烟丝、煤油、麻油味混在一起。房间里只一盏煤油灯可供照明,隐约认出一个脸盆,里面丢着毛巾、黢黑的香皂。另有一把草席椅子,几个画架、画布,乱扔的颜料管,还有盛满稀释剂的玻璃皿。角落里,摆了浴盆,里面无水,只有几十本书。一只黑色木箱充作了椅子,立在浴盆前。对面的妇人穿着波点上衣,麻布长裙垂坠到脚边,喂她的四只白鸡。石子墁在窄路上,再往西,不见尽头,无目的地蜿蜒。珍珠想,这些前赴后继来到拉维尼昂13街、来到洗衣船的艺术家们,如果看看法国南部的风光,看看阿尔勒的黄房子、向日葵,会不会得到些不同的灵感?夏天时,何塞在房间里赤条条地作画,如果有人敲门,只能得到一堆臭骂。但如今是冬季,他早晨便不起床,裹在被子里取暖。糕点铺的人到来,便让珍珠高喊:
“我没法给您开门!我没穿衣服!请您把蛋糕放在门口吧!”
这是拖欠款项的好办法。前一天订好糕点,要求上门送货,翌日如此推脱即可。等手头有了结余,再将账单付讫。在狡兔酒馆,何塞等人也用画作抵扣酒钱。这是常有的事。
再过两小时,何塞的宴会就要开始。今晚的宴会为卢梭筹备,但他一筹莫展。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日,礼拜六。他定错了食物送达的日期,晚了两天。酒店变不出他要的食物,说什么也不行。暮色混着雪粒,笼罩蒙马特高地,他此前所有的兴奋一一消散。靠鸦片舒缓吗?早已不奏效了。去年,一窝回洗衣船的画室,他就取出煤油灯、烟斗与鸦片烟盒子,吞云吐雾。这在眼下是时髦。一些从中国或印尼回来的海军军官卖这些好物。只需要去小田街的一家杂货店,往柜台上拍25法郎,告诉他:要一个小盒子。就会收获一整套让时间唱歌的用具。珍珠抻长身子,躺在床上,饮柠檬茶,吸鸦片。喜悦充满房间。这并非狂喜,也不带一种宣泄的急迫,它只让人心跳加快,让人在惶然中体验幸福,唯恐它消逝。喜悦就是喜悦,一种画笔、烟斗、方桌都会有的喜悦。在这喜悦里,所有人都可以大声喊叫,也可以不发一言。什么都不会失去。一切都是永久。去年,洗衣船的一位德国人,也是画家,叫维热尔斯,吸了乙醚、印度大麻与鸦片后,用麻绳送自己去见了基督。何塞从那时发誓,再也不碰毒品。但珍珠与阿波利奈尔他们还在吸,至死不渝。
现在,他干望着床边枯坐的珍珠,终于明白,今晚没有圃鹀、羔羊舌、苦艾酒与鹅肝酱了。可盼望的,只剩烧酒、炉灰,以及铺天盖地的灰尘与空气。
“是不是又下雪了?”何塞问。
“是的,”珍珠说,“可能会下一夜吧。”
这场宴会的主角,税老爷卢梭,几个月前刚刚免除了一场牢狱之灾。但这不是宴会的主要事由。何塞主要是为了一幅画。他不久要搬离这儿,今天也是最后一次正式的聚宴。为了这晚,他将卢梭的那张画,放到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他的非洲部落面具收藏。上月底,他在蒙马特殉道者街,苏利埃的废旧品商店里发现了它。即使是对何塞这样的画家,苏利埃也毫不信任。那日,他带着一束鲜花,来到洗衣船,请求他画上一幅,因为他已应了顾客,但没有库存了。何塞说:画不了,我没有白颜料了。苏利埃说:您要那玩意有什么用呢?答:您就不能预付我一点钱,让我去买一点吗?
“请您忘了它吧,那太俗气了。”
第二天,苏利埃回来洗衣船,取走了那幅没来得及晾干的画,留下了20法郎。这是加急价。也许是上天回馈,那天在苏利埃的画廊,何塞发现了一幅肖像,靠在人行道上,一看就是卢梭画的:一个没有阴影的夫人,站在阳台上,瞳孔中的黑色填得很实,反而显出一股茫然,人物的注意力在此中断了、被悬置了。她右手拄着树枝,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白花。背后是模糊的山群、麻雀,近景处的波西米亚窗帘一直垂到方格地砖上。人物的黑裙从颈下铺到脚面,黑得看不出一点层次。苏利埃注意到他看得如此入神,便凑上前讲:买了它吧,能给您带来好运!您拿回去,可以在上面画别的。如果您画一幅花,我以同样的价格再买回来!
何塞掏了5法郎,把它抱了回来。他没有动这幅画。从这些画里,他感觉,自己可以找到走出学院派的方法。何塞把画摆得很高,以便抬头就能看到。未经同意,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扫他的工作室。随处一走,便能踩上一脚颜料,到处可见黑非洲的面具、乐器,以及打碎了又乱拼上一般的家具。还有无尽的瓶瓶罐罐、再生地毯、旧画框。所有物件里,最动不得的是灰尘,因为掸子会让灰尘落到未干的油画上。如此,还不如让它们自然坠落,各自安分。同巴黎所有年租四五百法郎的地方一样,洗衣船没有天然气,没电,全楼只一个水龙头,及一个简陋的蹲厕。这里住满曾经无名,而今也无名的人。但何塞不在其中。何塞皮肤露着淡褐色,算半个胖子,黑发长且直,常穿一件从旧金山带回来的蓝毛衣,双眼轻亮,里面住着魔鬼。他是个聪明、自负的人,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异常多情。阔佬们风闻何塞名声,沿着蒙马特山坡向上攀登,不惜自降身价,与穷人为伍。他们打着买画的幌子,实则虎视眈眈这些模特。富太太们进来洗衣船,刚踏出私人马车,肮脏的斯巴达厨房、原始的生活风俗、在风中颤抖的煤油灯,就又将她们吓了回去。
今天,这间位于洗衣船二楼的工作室,门上写的是“珍珠在阿桑家”。何塞刚搬来那日,抄起粉笔,在一人多高的木门上涂:“诗人会晤处”。何塞的朋友,艺术经纪人魏坎勒记得,这些深蓝色的岁月里,门上用粉笔写下的话:“我去酒吧了”、“马诺罗来过”,和“女人在吊床上”。那些日子,何塞经常一面光着脚,一面提裤子来迎门。后来,这里变成了“画家聚集地”,因为他遇见了珍珠。他俩首次见面,在拉维尼昂街的喷泉附近,后来又在洗衣船一楼的水管处相遇。珍珠喜欢何塞的嘴唇,以及大地般宽厚的鼻子,里面透着些粗俗。但何塞又长着一双女人的手。她身上有一种精神头,让他想一遍遍地画。何塞喊来阿波利奈尔,两人花了一整天,将地板、墙面,甚至天花板都扫除干净,并擦掉了“诗人会晤处”几个字。他邀请珍珠晚上来房间里坐坐。她被屋里科隆香水、松节油、煤油和氯酸钠的味道熏倒了。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心跳得很快,嗡嗡响,外面的蓝天已经变暗,洗衣船里的热浪从指缝流出,又溅到地上,一会声响消失,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复又平静下来。何塞曾和珍珠分开,一周后,那圣诞节来临前,坐在弗雷瑞斯街共进晚餐时,她原谅了面前这个人。那天晚上,不知为何,在刺槐下的雨停息时,在一个阴郁年代的尾声,他俩互道了抱歉。并在之后无风无浪地过了四年。那时,他俩还在吸食鸦片。珍珠告诉朋友:我们总想体验些新奇感觉,想度过一些让时间开口说话的夜晚。他们在一个数学家的家中体验印度大麻,何塞陷入了遮蔽天日的黑暗,他变得歇斯底里,拍着桌子,吼叫着是他发现了摄影术;他声称,有一堵砖墙将会妨碍他,阻止他理解新颖艺术的秘密。阿波利奈尔分身了,他发现另一个自己身处妓院。萨尔蒙在劝想像中的妓女从良:请您与信仰紧紧拥抱吧!请您拥抱它……
眼下的冬夜,落雪,蒙马特已很冷,接到邀请的三十多人,大多已在路上。何塞的宴会,没有一次不热闹。洗衣船的年月里,凡人们能记得的,每次都喧嚷得壮观异常。时钟已过七点,天色转往酽黑,昏暗的室内保持着密林般的凉爽。何塞已经想到,当这位比他年长三十七岁的客人到达洗衣船时,发现宴会被迫取消,所有宾客都跑到蒙马特红灯区中作乐的场景了。他略显肥厚的嘴唇又开始颤动。红灯区就在蒙马特脚下,已大名鼎鼎,唤作红磨坊。另一个红灯区,在布洛涅森林附近,是普鲁斯特们的地盘,并非穷人可染指处。容忍屋制造性幻想,也吞噬男人和女人。自督政府时期起,妓院得全靠警局容忍才能存在,因此得名容忍屋。对主人来讲,先得出卖过自己的身体,才有资格拿别人的肉体做生意。警察局长调查选址、卫生、照明,及屋主的既往经历。最理想者,是女儿继承母亲,孙女继承祖母,代代相承。年龄三十往上最好,如此情欲已熄,不易蠢动。屋内楼梯、过道与门厅的灯,自永远至永远都应长明不熄。一家容忍屋至少要有两名妓女,招牌只能使用大字门牌号码,且不得超过六十厘米。这都是规矩。它们在贡吉埃堡,成为梦幻之地,也出现在马赛港,成为贫穷的娼寮。东南西北,其名称千变万化:妓院、窑子、封闭屋、社交屋、下处、遗憾工厂、无邪者的避难所、慈善机构、恶习地狱、情欲仓库、疾病收集处、水晶宫、伊甸园、玫瑰别墅、水晶宫。宫殿们落户玛德莱娜教堂区和歌剧院区,地毯厚如奶油,松软沉默,仆人也不发一语,一切动线都经准确安排,大门用两重,包了皮革,铺上垫料,隔绝声响。马车在专门中长驱直入,一进穹顶,门即关闭。女仆系着围裙,过厅贴满墙布,领你穿过暗门,走楼梯,进入楼梯拐弯处的小客厅。这是等候室,为使上下楼的寻欢者不会迎面相逢。进入大客厅,选过中意的女孩,又是地毯、过道、楼梯、镜子、鲜花、吊灯、油画。终于走进卧室,大多是满壁黑天鹅绒或镜子的房间,开始云游。在蒙马特,容忍屋则坦荡磊落,灯光照亮小窗,遮光帘也只放一半,女人的面孔直直冲向大街。容忍屋封闭,制造秘密,但在售卖欢愉上,又对所有人敞开胸怀。窗户便是封闭屋的招牌。不能裸体凭窗,便为窗户装长链锁,或装床帘、用铅白涂抹窗玻璃,总之硬要违抗警方规定。非利贝公馆又是另一光景,房里布满古龙香水味,带着老房子的潮湿霉味。客厅在二楼,有钢琴和吧台,以及许多深深的沙发。客房整洁,除床之外,有一梳妆台、一个脸盆。床用胡桃木,涂清漆而非木蜡油,藏在镶滚边的黄窗帘底下,百叶窗把光线滤下来。一切慵懒自在,让人想起家,是睡前晚祷的少女卧房,而不是妓女与嫖客的放荡之所。最下等的封闭屋,一般直直朝向喧闹的街,开在旧城防工事区或港口,也在近郊。侍应们问来客:您要什么酒?姑娘们横陈在长椅上与顾客交谈,穿着透明的薄衣,露着乳房。石砖地板上满是锯末,烧酒味弥漫,大理石桌上堆满人们吵出来的声响。这是工人、士兵和水手的乐园,他们建立爱情、彼此殴斗、谈吐直接。妓女们靠茴香酒或烧酒维持工作,往床上一躺,叉开双腿,任凭使唤。少女与老妪狭路相逢,老的戴上假发髻,脸上涂白粉,掩盖年龄。女人们围着大理石桌,在一包堆成小丘的马里兰烟草中搜罗,卷成自己的烟。从蒙马特到布洛涅,一西一北,妓女的命运也如云泥别。在巴黎,妓女是一份职业,而非身份。她们是不服从者,是微观秩序的破坏与建立者:在裙摆之间倒转统治与奴役的关系,自身亦处在这种倒转中。跑马场上的红桃王后、海滨浴场上的妇女、博览会入口的雕像、梅里美街四处巡视的鸨母,这都是巴黎女性。风月场上的她,有千万个名:快乐女郎、黑暗的维纳斯、流莺、半水獭、快活的单身女、咖啡馆女郎、流动姑娘、卖春人、艺妓、横卧的、陪夜女、不交际花、侯爵夫人、床上的女皇、爱情殿中的偶像。她们并不张扬自己的职业,但警察、医生和道德家反复提醒她们。她们理解性欲的机制,体会到其苦涩才是职业的起始。巴黎就是个妓院,姑娘、私娼、登记在册者,遭受痛苦,却少有沉落底层。她们并非孤苦伶仃,起初,是加油工的女儿、家具商的女儿、酒馆老板的女儿,是珍珠工人、女佣人、舞女、乐师;后来,是媒婆、兜售脂粉的女商贩、母亲、林荫剧场的职业观众、贪婪的地毯商将她们引入窄门。在此之前,她们已反复将自己献奉给了相识的青年。从此,有的上升,有的跌落。一旦下去,便是深渊,再无万里前程。对一名女郎的最大侮辱,是咒骂她:滚回蒙约尔街!在那,妓女有性命之虞,穿着睡袍,在长冬中挨冻,最后死于谋杀或殴斗。进了这里,便再无归处。她们会在疲劳与酒精的围攻下变得呆傻,瘫在软凳上等客人离去。既已沉落,砸向她的,便是真空的引力、飞涨的混乱、一切悲伤的念头,使她再也离不开这种生活。那些出租屋没有家具,楼梯也被虫蛀,底层是咖啡馆、酒吧,满是发蜡和人尿的味,老鸨身躯健壮,直接拽行人的袖子。这些女郎永远是未完成的,她们相对于卫道士与小说家来讲,都是不透明的暗箱。她们是孩子,也是疯子,逃遁出理性规则,于是被人们错置进一个自主领域,认为其自成规矩。其实这只是非理性状态,常人接受不了,名之以疯狂和荒诞。人类诞生之初便是混沌,如今人们却忍受不了混沌。一切都在她们身上搅成一体,什么都不固定,上一秒闷声,下一秒就大叫。她们不停说谎,保卫自身的安全,抗拒一切结晶的事物,以至最后自身也变动不居,连最细小的事也要歪曲。她们掌握裙子的权力,她们的声音无不充满金钱。在剧院里、在高级包厢里、舞台上,她们迫使出纳倒空钱箱、商人掏出钻石、资产者奉上家庭。她们佯装引诱,实则自身才是货物。她们不服从男人,为情人制造意外与失衡。银行家、商人、贵族、政客们,乐于炫耀对她们的占有,并要众人皆知,现身赛马场、赌场、招待会。但她们也不落下风,会保持长久沉默,或带着快乐摊开一件软绸,穿上红色的缎带。不给任何许诺,即使对方开了价钱,也不动如钟,精准控制他们落网的时机。在另一世界,她们酗酒、害怕警察、被刮走积蓄、在桥洞下过夜、染上天花,或升往天堂。何塞每去红磨坊,都会见到这样的女人。她从前是皇后,如今讨几个生丁买朗姆酒。染着发,脸上扑了粉,帽子奇怪,上面挂了一块毛丝鼠皮,几根鸵鸟毛,垂到肩膀,像印第安人,也显出她的穷苦。她把全身家当捆在身上,摆出名媛气派,但使人望了哀伤。人们说,她从前坐拥公馆、马车与仆人,早晨十一点起床,而后洗三个小时的澡,用牛奶、香水保养皮肤,理发师上门来,闲聊、打趣;用一个小时穿衣,去布洛涅森林散步,参加沙龙开幕。人生将尽,她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间歌唱,去蒙马特的酒馆给人算命,缩进潮湿的阁楼。她的好友,每晚拉响她从前崇拜者的门铃,要来几个法郎。
炉火不断发出动静,细枯枝的那种表皮,一些小小的爆裂,雪片擦过窗户,所有这些,叠起来,使人想到珍珠走步的那种声响。她每两分钟便走到门口,看安迪是否来了。安迪。何塞还在担心你不来了呢。晚上好,安迪先生。珍珠边开门边讲。安迪看到,何塞的屋子杂乱不减往常,墙边堆着破布条与草稿,画架上满是颜料,靠墙反着放的画,画上阿波利奈尔硕大无朋的鼻子,炉前的灰,地毯上的扁头画笔、粗炭条,装水的浅口白陶碗,一幅画上的女人睫毛长在了鼻子上。除了卢梭的那幅画,何塞显然什么都没布置。
何塞见了,马上拉起安迪,冲出摇晃破旧的洗衣船,到蒙马特街上,进行最后时刻的食物采购狂欢。同时,珍珠踅进隔壁雅各布的工作室中,用她能在厨房里寻到的所有东西,做了顿米饭杂烩,外加一盘冷肉。珍珠说,那是她从西班牙学会的海鲜饭。珍珠疯狂地将一切切碎、搅拌时,稍晚些到的胡安得到准允,正收拾着何塞的工作室,好让来客有地方挂置衣帽、大衣。总是这样,当何塞加入进来时,所有腐朽之事都以画家奇异的指向生长。即使是这场宴会。何塞称它为“卢梭之夜”。对他而言,卢梭的绘画已经超越了对自然世界的描绘,进入了超自然的领域,因此,他总怀疑卢梭有一条直达冥界的通道。
阿波利奈尔和卢梭一同到,税老爷脸上满意而茫然。三十多位客人已就座。阿波利奈尔弯下腰,以他惯用的、极具戏剧性的姿势敲了敲工作室的门,太阳神下凡一般,将它推开。薄雪打霜在卢梭的灰呢子大衣上,被雪冻硬的皮靴,与木梯相撞,碰出咯吱声响。寒冷来自高纬度,从他衣服皱褶中溢出。卢梭从一团黑暗,迈进另一团昏黑。跨进工作室时,满屋的人,在煤油灯的影下向他欢呼、鼓掌。大家齐齐注目。他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拿着小提琴,这位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画家激动得迈不开步。阿波利奈尔与魏坎勒上前,半推半拉,才将他引到工作室腐朽的椽子下。椽子上系了些树枝和树叶,天花板上也满是树叶。他浓密的八字胡不停甩荡,因这盛大的欢迎仪式,双颊一直红到了前额,和他冻红的双手相衬。他额上的几道皱纹已很明显,挑起的眉尖下,目光有些迟钝。卢梭特地将头发顺得异常齐整,从中间分开,弯曲着梳向耳后,拱出两团凸起。珍妮捧来一只水晶盘,上面摆着三只郁金香形的高脚酒杯。她为卢梭与何塞斟满了酒,动作谨慎细微。三人各拿一杯,同时举起,向这个夜晚致敬。一杯酒下肚,他那原本就不强的自知之明变得更淡了。卢梭脸上带着骄傲与难为情,走到何塞为他准备的王座上。王座用一把颤颤巍巍的老木椅做成,带着简单的椅背,放在黧黑的木箱上。椅后是一面红旗,与几盏灯笼。旗上写着:“向卢梭致敬”。中央的一个三角画架上,安放着何塞刚买回来的那幅肖像,画周围饰了彩绸和花环。他摘下自己头上的呢帽 —— 那是他艺术家身份的象征 —— 将装小提琴的箱子搁到地上,而后坐进那把木椅,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灿烂。
餐桌上一块长木板,用支架撑起来,拥挤,摆满各色食物,由何塞与安迪扫荡得来。火炉烧得像发光的南瓜,让人觉得,此地还与窗外风云变幻的世界相连。主菜是珍珠杂烩而成的海鲜饭,盛进深如脸盆的盘中。盘沿有荷兰芹小枝点缀,一眼望去,知是珍珠的手笔。碧绿的陶瓷叶形盘中,摆上葡萄干与杏仁,另一只陶盘里,无花果堆成小山;二层蛋糕被巨大的圆盘托起,表面涂满黄油;桌上遍是老式深棕色的玻璃酒瓶,印着锈色的残枝玫瑰,酒瓶里装了烧酒、红葡萄酒,还有些白葡萄酒。这都是来客赞助,它们将餐桌装点成酒的森林。桌子中央,点着一根白烛,幽幽照着亲近它的宾客。不远处,放了两排矮胖酒瓶装的黑啤,还有一桶水。这桶水原是在浴盆旁的。巧克力与糖果从锡纸上拿下,被撒在桌面四周。桌子两端,还各摆了两盘果酱馅饼。有几个苹果与橙子滚到了地摊上。此刻残杯倾倒,狼藉满盘。房间里乱作一团。布拉克坐在桌子中间,把叉子狠狠地戳进那个蛋糕里,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切蛋糕。
“嘿,艾利斯,你要蛋糕吗?”他问,“把这块带草莓的给你如何?”
“不了,我不要。留给你自己吃吧。”
“萨尔蒙,你呢?”
“随便你吧。我不要草莓,布拉克先生。”
阿波利奈尔得了开饭的号,挺胸凸肚,把腰带一松,扑了上去。他要攻打那份菠菜馅挞和酱烧鸡。他抻直脖上的餐巾布,张开衣服的假领,双手抓起一块鸡肉,刚刚花两法郎在楼下餐馆里买的。他一口接一口地啃,嘴边沾满肉屑,笑得合不拢嘴。二十年前,布瓦尔与佩居榭大抵也是这样对付酱烧鸡的。突然,他站起身来,说:
“等等我!我必须去茅房解个大手!”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楼下,即使闭着眼,他也能准确地摸到蒙马特的每一处厕所。重新回来后,他不再吃东西,但喝了口葱头浓汤,就开始饮酒,帮助消化。
卢梭坐在王座上,看着大家用嘴与胃进行扫荡,等克雷尼兹的开场白结束。屋内艺术家们的碎语窸窣,他听着,但无法读解出具体含义。一切声响铺天盖地倒在他颅顶上。卢梭仍没从刚才的欢迎仪式里缓过来,这声响,使他已渐衰老的大脑更加迟缓了。为了打起精神,他整了整衬衫上系着的领结,抚了一下上面的蔷薇勋章,提醒自己的身份。然后看向克雷尼兹。湫隘的小屋里回荡着克雷尼兹的歌声,不算动听,并且,毫无疑问是首愚蠢的歌。阿波利奈尔走到卢梭跟前,满身滑稽地向他鞠了个的躬,足满九十度,而后,献了一首祝酒词,腔调优雅,他以惯常的大嗓门说道:
“让我们为我们温文儒雅的卢梭祝酒。为他的康健、欢欣、幸福干杯。让我们祝愿卢梭的艺术之途顺利,并愿他的作品可以永远卖一个好价钱,愿他在我们心中永远受尊敬、受热爱。Vive! Vive Rousseau!1”
所有客人都站起来,手持酒杯,看向卢梭,目光似含温情,又带醉意。他坐在那里,激动得落泪。由阿波利奈尔带头,一遍一遍地,三十多位客人齐声呼喊:
“Vive!Vive Rousseau!
Vive!Vive Rousseau!
Tchin-tchin!2”
齐整整的声响,震撼着卢梭不太灵光的耳朵。他看着面前这些年轻的艺术家们,仿佛那声响不是为他所喊一般。卢梭捏着酒杯,努力从夹层中掏出方巾,去拭他脸上涌出的泪。何塞站到一旁,看上去甚是高兴。阿波利奈尔和萨尔蒙开始诵诗,如他们在卢梭家的宴会上一般。布拉克找来餐叉,敲起空瓷盘,声响清脆,以柔板行进,将屋内嘈杂的低频声响清理出秩序。他这样打着拍子,唱道:
“你将会把我忘记,你将会把我忘记。
在灯影下,所有剩下的生命都沉睡。
它们将会沉沉睡去,
与时针一起,沉默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离开?
你为什么要离开?
你为什么要离开?”
一旁的阿桑跟着布拉克的节奏拍手。安迪则挥舞起他手中的叉子,仿佛正指挥全屋的响动。作为给何塞租下了洗衣船对面的第二间工作室的人,他自信有这样的资格 —— 连何塞前几天寄给安迪的卡片上都写道:“工作室已准备好。等您到来。”
阿波利奈尔煞有介事的祝酒词过后,卢梭逐渐被遗忘在了他的王座上。所有人都开始饮酒。不断有人过来给卢梭敬酒,一杯接一杯,木然的卢梭,这位天真的艺术大家,为这些略带愚弄的奉承高兴不已,几乎要从王座上跌下来。这时,玛丽仰面朝天,把自己砸进长沙发里,而布拉克刚把蛋糕放在那儿。接着她坐起来,浑身满是奶油,开始乱舞,把所有人身上蹭得黏糊糊,惹恼了珍珠,二人扭打在一起。身边的人一起上手,才分开她们。
大家向卢梭敬酒,而后各自走开。克雷尼兹刚刚吸完鸦片,拿起肥皂就往嘴里塞,一下子倒在地毯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假装发癫痫。萨尔蒙从埃布罗河畔的霍尔塔赶来,醉醺醺地,他吃掉了艾利斯帽子上的装饰花。加洛斯盯着卢梭一动不动,明年夏天,加洛斯会在南方之行中溺水死去。还有阿桑,她须发全白,在蒙马特开饭店。代理检察官格兰涅也在宴会上,他穿着灯笼裤疯狂地走来走去。阿波利奈尔跪下,请求艾利斯与莱维唱印第安歌曲,没被应允,激动中,他将莱维衣服的纽扣扯了下来。雕塑家布朗库西举起手里的面包片,在何塞面前晃来晃去,一年后,正是他将卢梭的墓志铭刻在了碑上。而何塞本人,躺在许多红酒瓶上一动不动。两三对穿着晚礼服的美国情侣碰巧闯入,挣扎着保持住一副正经面孔,马上被这阵仗吓了出去。医生格尔曾为何塞诊治小伤寒,正将卢梭的小提琴斜跨过他的膝盖把弄。吃海鲜饭的托勒,他是一个富裕甜点师的儿子,刚刚出狱。
除了格特鲁德、艾利斯与哈丽雅特没有饮酒,和大部分客人一样,卢梭也醉了。他眼含着泪,瞌睡起来,轻声打着呼噜。夜海磅礴,屋内散发着温热安全的气息,卢梭偶尔被窗缝渗进来的寒气惊醒,他眯起眼睛,自顾自地唱几句歌,很快,又再次睡着了。
何塞从红酒瓶堆上爬起来,起身走到屋外。他退到窗口的凹处,听得屋内客人慢慢安静。何塞伸手,轻弹了下窗玻璃。雪盖满整条拉维尼昂街,布满皱褶的土路,已被抚平。雪也落在一旁的圣心教堂尖顶上,屋中传出盘子碰刀叉的声响,清脆欲碎。阿波利奈尔骤然大叫两声。隔着木墙,他隐约听见珍珠和安迪交谈肾炎的事儿。身体因酒醉颤抖,神识显出混沌。如果这时,一人出去散步,沿着河边,走到阿桑的饭店,走过桥和公园,走到曾光顾的妓院,必是快意事。这时节,烤栗子的人收了铁皮鼓、手推车,哈巴狗也不见,北欧人回北欧,东欧人回东欧,皆因受不了寒苦。冬天无止无尽,除了亮着的路灯,靡资巨万,也要在隆冬日向世界宣布,这是光之城,巴黎的身份。
珍珠拿着杯红酒出来,她也醉了,看着何塞。她讲起科克托,刚刚他不小心吹灭了蜡烛。又说到他的卖画生意。那人一直很警觉,常常准备好出高价,好竞争过对手。何塞答:这人眼光不错,就买画而言。比沃拉尔德强,但不及韦伊。他有沃拉尔德的野心,但缺韦伊的果断,这却是成功画商的必备。
去年,科克托一口气买了何塞40张画,于他而言,是猛然纾困。何塞继续讲,哄骗这种人容易极了,你只要指一幅画给他,说此画已经有主了,他一定会让步。虽然他动不动因为20苏争半小时。他从夹克内层的口袋拈出上次争来的20苏,而后又放回去,用硕大的锁针扣上。他仍注视着窗外,没有动过。此时,屋里传来小提琴声响。是卢梭在演奏他的助兴曲目。有人站在拉维尼昂街暗处的雪地里,仰头承接飘落的音乐,暗室里烛火摇晃。外面空气澄明清澈,远处的响动,被雪盖过,消掩不见。何塞开始侧耳听那演奏。他想起卢梭吹嘘自己作战的场景,据声称是在墨西哥,与马克西米利安皇帝的军队。不少画作,也是因着战争的缘由画的。但卢梭从未离开过法国。蒙马特的艺术家们都知道这事,只是不戳穿。或许其他人将卢梭看作活宝,但何塞是真正尊敬卢梭。至少他自己如此信着。他对卢梭画里的那股天真劲着迷,也不允许别人当面嘲弄他。莫蒂利亚尼的妻子有次嘲笑了卢梭,何塞立刻把她轰了出去,再也没准她进过自己画室。
卢梭拎着他的儿童型小提琴,并没有人要求他演奏。他拾起微弯的琴弓,左手拿力,将弦按在指板上,拉起他的助兴曲目,首先响起的就是他最喜欢的:
“哎呦,哎呦,我的牙真疼。”
卢梭将这首曲子拉得跳脱异常,他不时加入一些拨弦,好在持续的乐音的中断中,填进些幽默的空白。
德兰和阿桑从屋内走出来,一推门,缝隙开得更大了。走廊里的风灌进去一些。德兰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樱桃木圆雕,举给何塞:是我的新作,看看。珍珠应道:把门关上吧,屋里人会着凉的。何塞挡住了要去关门的阿桑。他捏起德兰的木雕,仔细端详:一个坐着的人,扬着头颅,但没有眼珠。赭红、赭黄与白色相间,上半身与头颅并不讲比例,也不重视肌肉刻画,全照着想象来。卢梭开始拉起他自己作的曲子。何塞认了出来,是《克雷芒斯》。曲子用旋律小调写成,有种爱尔兰式的哀婉。他在揉弦,指尖的颤动带起弦的颤动,传向琴体,音色也变得温暖异常。在一串音阶因下行而转回自然小调的当口,他似乎从酒醉中醒了。旋律的声响朦胧、低沉,他头颅微倾眯起眼,拉着,拉着。煤灯摇晃,随着音乐,宾客们的面容都模糊成了远处的风景。脚步、裙裾,在这个夜里纷纷攒动。那也是一片声音的海,夜晚细碎的低语。屋里的热气,从烛火的外焰处散开,氤氲在人哈出的白雾里。雪似乎停了。随着三拍子的节奏,屋内的人渐渐两两成对,开始跳舞。暖黄的烛光辉映,把影子放大到墙上、天花板上。广场上的雕塑,黑暗里它立在街道与楼房之间,静静呼吸,纹丝不动。珍珠待在走廊的暗处,试图捕捉屋中渐渐宁息的对话,卢梭现在脸上一定笼上了红晕。屋外嘁嘁喳喳的低语引起了安迪的注意。他正从门口走出来,挽着夫人的臂膊。怎么样,礼拜六会客日是个还不错的设置吧?安迪问。这是他向何塞提的建议,省得他每天画画时都被打断。唔,何塞将脸转向珍珠说:这完全是向她妥协的结果。和你设在礼拜六的那个会客日不一样。我有时一点也不想看见你们,我的朋友们。或者说,今晚,我也很高兴你们能来。安迪问:能让你只花一下午处理完所有社交,然后专心对付你的作品,那不好吗?答:我也不知道。至少现在,我们还能一起喝个下午茶。但以后,谁知道呢。也许下个月就没人来了。不过我会在那之前搬离这里。我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珍珠看了何塞一会儿,而后对安迪说:他总是这样。何塞,连餐厅里挂的画 …… 那种彩色石印画,我跟你打赌,只有门房包厢里才会挂那种东西。
何塞已经走神了。他没听见珍珠说什么。外面的雪又下起来,这次更大了。街上光线微弱,刚被踩出的脚印已消失。也许因为黑夜,也许因为又下起来的雪,何塞在二楼,已看不见行人经过的痕迹。灰色的天幕好像沉落了,动起来了,在远处的树林间,在山谷中间。风起来了,卢梭的音乐还在继续。圆舞曲似乎永远不会终结。或许因卢梭不想让大家的舞步停止,他便一直那样拉着。安迪继续向珍珠传授他的礼拜六会客日待客之道。早在一年前,他就在自己的画廊中定了礼拜六集中会客的规矩。他是何塞画作的主要购买者之一,也常在生活上资助他。你的肾炎怎样了?安迪问珍珠。最近好些了。前些天吧,在霍尔塔时,我痛得无法坐着,大部分时间都得躺在床上,连衣服都缝不了。有时便血。何塞因为这种事恼火极了。问他:你们俩吵架了吗?珍珠答:他 …… 或者说那次吧,没有。吵架是很平常的。我们经常吵。昨天我骂他,连痞子都要比他这样的艺术家强。一旁的何塞听见,说:痞子有他们的大学,可艺术家没有。珍珠回讥:你以为你很风趣,实际上只是蠢罢了。珍珠顿了顿:你,你唯一自称的特点,就是你是个早熟的小屁孩儿。何塞耸了耸肩膀,他决定放过珍珠。德兰拽起安迪的胳膊,喊他听听卢梭拉的这首曲子。安迪说:你没听出来吗,他一直在反复同一个段落。隔一段时间,就倒回去,再拉,再回去。德兰说:喏,回旋曲就是这样的吧。安迪说:他明明拉的是圆舞曲。对方应:回旋曲、圆舞曲,又不是只能要一个。答:也许吧,我不太懂。你看他们跳得多开心。德兰问安迪:你呢,你这是玩的不痛快吗?安迪答道:向你保证,从没这么痛快过。但没消化干净就跳舞,有点吃不消。德兰又问:你注意过没有?卢梭一旦碰到什么烦恼事,他的脸就会变紫。对方答:没有,除了你,恐怕没人会在意这种事。
布拉克举着他切下来的大蛋糕到处溜达时,卢梭的曲已经停了。人们四下散开,阿波利奈尔端着一盘果酱馅饼,分送给每个客人。这当然是布拉克的主意,他还说,可以给馅饼上抹上蛋糕的奶油,但阿波利奈尔拒绝了。玛丽不小心将果酱馅饼碰掉了一个,遭到几句嘲弄,周围的人笑起来。布拉克将带草莓的那一块切下来,送给卢梭,一定要他吃下去。分完第一轮蛋糕后,又开始分第二轮。布拉克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故意把奶油吃到嘴角上,逗玛丽开心。阿桑静静地坐在桌边,谁来搭讪都不理,喝着她的黑啤酒。艾利斯有些撑着了,她绕着餐桌转来转去,走路摇摇摆摆,莱维一个劲地请求她好好坐着,因为她总是挡到他的路。大部分人小声地说着话,微弱的话声,在屋里被墙壁不停反射,最后变成一场庞杂喧哗的嗡鸣。
有一会儿,卢梭的椅子后面的灯笼着火了,蜡油一滴滴地落在头顶上,凝成发冠。他醒来时,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圣光。蜡烛继续燃烧,有人爬上椅子,有人攀上桌子,各想办法灭火,最后阿波利奈尔冲过来,一碗水泼过去,将那个灯笼浇灭了。
安迪和何塞一起进来。卢梭看到何塞回来了,便站起身形。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也许因为上了年纪,精力耗尽得格外迅速。今晚是他最开心的一个晚上。脸上的皱纹,相比初到时,也舒缓了许多,从他泛红的脸颊来看,冬天的寒冷已从他身上褪尽。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的大衣下摆,何塞扶住卢梭,听见他说:
“我们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两个画家,你是埃及风格,我是现代派!”
何塞一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不过那无关紧要。安迪过来打圆场说:“走吧,卢梭,该回家了。”
“可是,大家还没尽兴哪!”
“走吧,卢梭,大家会尽兴的。太晚了,我们送你回家。外面的雪又下大了。”安迪压低了声音说。
“我们怎么回家呢?”卢梭问。
“坐马车,卢梭。”
卢梭由阿波利奈尔扶着,和待在走廊的珍珠、德兰、阿桑一起走出工作室,走向下楼的木梯。梯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像随时会断裂。卢梭非常小心,不让自己摔倒。五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醉了。大家筹钱,为卢梭雇了一辆马车,去送别。
卢梭一直在抱怨地都被冻硬了,他的鞋总打滑。花了好长时间,德兰与阿桑才把他扶上去。阿波利奈尔随后也爬了上去。卢梭坐好后,车夫将毯子盖在他们两个人的膝盖上,俯身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阿波利奈尔执意将卢梭先送回家,但卢梭不愿让他绕路。珍珠与阿桑顶着斜刮过来的雪,站在檐下就车夫的路线争论了好一会儿。卢梭不时把头从马车里伸出来,告诉他们不要讲了,阿波利奈尔先行下车,然后就让车夫顺路将他一路送到家。直到最后,阿桑才大起嗓门,对车夫说:
“您知道普莱桑斯吗?”
“知道,女士,”车夫说。
“那好,你就把车赶到普莱桑斯,然后,另一位绅士会告诉您该去哪儿。我有说明白吗?”
“明白了,女士。先到普莱桑斯。”车夫说。
“那你就去吧,”阿桑说,“好了,卢梭,谢谢您给了我们一个愉快的夜晚。晚安,卢梭。”
“晚安,阿桑女士。”
“晚安,德兰先生。”
“晚安,阿波利奈尔,再见。”
“晚安,再见。”
“旅途愉快。”
“大家晚安,一路平安。”
“晚安,再见。”
何塞没有下楼,他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台,朝下看着这一幕。屋内的嘈杂在他身后,逐渐微弱下来。外面的阴云安静地积聚着,如在谋划一场远古仪式。已近凌晨,空气的流动变得迟缓。寒冷越来越重。雪还在下,几乎将全部天空覆盖。何塞伸展了一下胳膊,哈出一口苦艾酒的味道,甘醇、浓烈。那阵酒气混着干燥的冷气,让他感到一阵头晕。黑夜极大,吞掉画布的灰烬与天国乐声。他一直望着。卢梭的马车远去,轱辘将厚重的雪地压出一道车辙,很快,灰黑色的印迹又被新雪覆盖。何塞看见有人站在楼下,摘下礼帽朝他挥手,像是卢梭,离他越近,越是模糊。在他身后,所有的景象都无比锐利,所有的颜色都被大雪抹平。他看到东南方向的圣心教堂、塞纳河,雪像往常一样落在那里,落到河边的堤岸上。
注释
1 意为“万岁!卢梭万岁!”
2 大约等于中文中的“干杯”。